第071章 71
即使是没有见过快活丸发作时是什么样子的人, 现在也看得出封天纵的状况不对。
封天纵两只已化出竖瞳的眼珠臌胀,似乎要从眼眶中脱出,站着时整个人弓腰前倾, 指尖已不由自主地变黑发硬,后背双翅也已抽搐着长出。
他是纯种翅族,因此双翅发育的十分完善,和死在出租屋的那个混种小孩儿瘦小畸形的翅截然不同, 封天纵的双翅长及地面, 却根根羽毛炸起,像在两块儿肉片儿上插满了钢针。
孽气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开始从他体内不可抑制地外泄,严律已不在需要放出灵力探寻他的身体就已经知道了:“你真的沾了快活丸!”
“看这样子, 可不像是只‘沾了’!”佘龙头皮发麻, “我们查了这么多天,就没见过这么严重的——而且这样的妖竟然一直就在身边……”
结合严律之前给的信息, 以及和仙门的信息线索共享分析,再加上这几天的搜索下来, 老堂街也已经掌握了一些服用者的症状规律,并给了等级划分以方便决定如何处理。
快活丸和淬魂一样, 似乎是和服用者自身的身体基础有关。身体、魂魄、精神和灵力这几项决定了服用后的反应。
粗略来讲, 承受能力较差的服药者会和死在出租屋的混种翅族一样当场猝死,或者发生异变。
稍好一些的,也会在快活丸带来的短暂效果褪去后, 如绷到极限的线一样忽然断裂。
服用者大部分会表现出神志不清丧失理智、感到饥饿, 这都是孽灵才有的特征,到最后基本全都会疯掉, 并且发生异变,攻击他人。
这样的虽已让老堂街十分头疼, 但最头疼的就是持续吃药但还能保持理智的。
这就像是一个定时炸弹,有这么一个看似寻常的人或妖潜伏在你周围,内里其实早已被寄生的七七八八,却还能有正常的神智和逻辑,孽气几乎已经和他融为一体,你基本已经无法判断这样的到底是同类还是孽灵。
封天纵神智仍在,只是身上已显露出异变的趋势,刚才的邹兴发的一击好像往他这个油锅里掉进的一滴油,快活丸给他留下的寄生部分彻底被激发了。
严律回过神儿,忽然转过头来,对佘龙比了个手势。
这手势动作很快也很隐秘,并未引起任何人注意,佘龙愣了愣,没有说话。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邹兴发怒喝,“封子,街上的那些药真就是你卖的吗?”
封天纵也没想到自己的身体会突然异变,他第一时间没有理会屋内已逼近自己的邹兴发和严律等妖,反倒迅速抬手去摸自己皮夹克的内兜。
严律口中的烟头弹出,正落在他那只在短时间内已经全黑了的手上,灵火一触及异变处当即烧起。
封天纵吃痛低吼一声,手一甩,连带着掏出的东西也飞了出去,被胡旭杰扑过去接了个正着。
胡旭杰之前挨了封天纵当胸一掌,这一扑脸色更加难看,强忍着将手里接到的小塑料包聚起,露出里头两三粒快活丸。
封天纵两眼血红,已布满蛛丝状黑纹的脸上四处抽搐,猛然暴起,冲着胡旭杰手里的快活丸扑去。
邹兴发又是几道夹杂着赤尾灵力的掌风劈出,却均被封天纵陡然张开的双翅挥散。
等这翅膀彻底伸开挥动,严律才看清这翅膀上大半的羽毛其实早已脱落,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秽肢,像结晶体似的从翅膀薄薄的肉皮上长出。
屋内佘龙带来的几个妖哪儿见过这场面,吓了一跳,佘龙吃惊之余急忙叫道:“严哥小心,翅族的能力很要命——”
他话音未落,封天纵翅膀扇起的气流便已劈头盖脸地席卷而来。
邹兴发猝不及防被刮了个正着,立刻觉得神魂大颤,一瞬间仿佛魂魄要被这风从自己的躯壳内剥离,脚下不稳栽倒在床上。
和黄德柱当时剥出梦孽的孽核用来使徐盼娣记忆重现的能力相似,翅族血脉里传承下来的能力很是邪门儿,不仅能完整剥离出孽灵的孽核,也可以令生灵的魂魄在躯壳中不稳,像摇晃鸡蛋里的蛋黄一样。
但封天纵这双翅挥动时产生的气流中除了本族的灵力外,严律还隐隐感觉到了一股秽物之气,被气流冲到的几个小辈儿不仅和邹兴发一样魂魄颤动,同时也心虚浮躁双眼无神。
“定神!”严律右手举起,长刀迅速出现在手掌中,刀锋寒光冷厉,随着他一挥之下将屋内搅动的气流击散,“这小子几乎已算是个孽灵了,你们哪个被个二手孽灵的孽气侵扰,出门儿别说是老堂街出来的妖!”
他声音沉稳冷静,却似一道雷音劈在天灵盖儿上。
对长期服用快活丸的封天纵来说,确实已经被寄生的差不多了,理论上来说,的确是个“二手孽灵”。
几个妖竟然在这危险的时候被严律的话给搞得有点儿想笑,却被封天纵继续扇出的气流封住了嘴,不得不努力稳住心神。
事已至此,封天纵已没有了遮掩的必要,他两条手臂经脉交错暴涨,显出原身后如两个黑色的勾爪,先是一爪抓向邹兴发,双翅上秽肢形成的钢针羽毛根根竖起,刮向地下蜷缩着的胡旭杰。
这狭窄的一居室内好像被掀起了狂风,衣柜倒塌窗帘撕碎,好在进屋之前佘龙就已经布置好了一切,将屋内和外界暂时隔绝。
但也因隔绝,这小屋中好像成了滚筒洗衣机,夹杂着孽气和翅族灵力的气流搅动着屋内所有妖的神魂,甚至无法呼吸。
胡旭杰原本已做好了挨那一下的准备,只依旧梗着脖子不服地瞪着封天纵,哪怕这翅膀要一巴掌下来把自己扇死,他也要睁着眼看自己是怎么被拍死的。
封天纵钢片儿似的翅膀即将落在他头上的瞬间,胡旭杰只觉得眼前刀光闪过,随即便有灵火在视野中熊熊燃烧。
严律一刀撕碎眼前缭绕在气流中的孽气,刀身正正挡下封天纵的攻击。
“哥!”胡旭杰回过神儿来,才发现自己已浑身僵硬,浑身冷汗。
他抬头看去,见灵火将自己围起,圈出了个安全范围。
严律将他庇护在身后,长刀横斜,幽蓝色的灵火在旋风中猎猎摇曳,将他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
自年幼时亲爹咽气儿那天开始,胡旭杰就只剩严律这么一个既没血缘关系又不知道该怎么论辈儿的“哥”了。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少次被这背影护下,只要瞧见这背影,胡旭杰就跟吃了定心丸一样。
“别嚎了,”严律并不回头,看着封天纵,说话却是对着胡旭杰,“滚远点儿,省的一会儿挨打了又跟我哭。”
胡旭杰点头如捣蒜,抱着那几粒快活丸倒退着爬走,佘龙赶紧接住他:“怎么样?还行吗?”
转头一看,他的准老丈人也从床上挣扎着滑下来,俩妖对视一眼,胡旭杰立刻低下头,权当没看见。
佘龙还以为他是怕在老丈人面前丢人:“得了,封天纵朝你胸口打了一巴掌,又给了老邹一翅膀,你俩谁都没讨着好,就别跟这儿装没事妖了!”
“胡咧咧什么!”胡旭杰的脸色有些不好,却好像不全是气恼尴尬,隐隐还有些佘龙不太理解的焦虑和急躁,“……不是,我是担心,封天纵让我想起来赵红玫,他俩好像已经能用孽灵的那份儿力量了,你说他们这样儿的再发展下去会是什么情况?”
佘龙眉头皱起,尚未来得及回答,便听到一声嘶吼。
屋外雨势滂沱阴郁昏暗,屋内唯一的一盏吸顶灯已经在刚才的打斗中被击碎,灵火在中心燃烧,火光将封天纵打在墙上的影子拉长扭曲。
那影子扭动着变形,胀大,随着他原身的显现而不断变动。
他翅膀上秽肢形成的“钢针”羽毛也逐渐蔓延覆盖全身,成了一只巨大古怪的半鸟半人的怪物。
倒是双眼仍能看出神智清醒,阴毒怨恨的目光死死盯着严律,浑身紧绷,十分忌惮。
“到这份儿上了,”严律并未化出原身,只略略抬了抬视线,“就算是拔孽,你也很难活了。”
封天纵见他竟然连原身都懒得化出,似乎全没把他当回事儿,胸中顿时堵得更狠,脑中也不由浮起以前种种经历。
邹兴发捂着胸口稳住魂魄,略有虚弱道:“你难道还想给他拔孽?我看,他早因亲爹和大哥的事情恨上你了,他既然已经没救,妖皇,你我一道,把他废了才算保险!”
封天纵喉中滚出点儿笑来,这声音如锯木般刺耳,他张口时,严律才看清他整个口腔内也长满了和身体上一样的“羽毛”,以至于一开口就疼痛无比,说话时浑身都在颤抖。
封天纵嘶哑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儿来:“亲爹?大哥?他俩要是还活着,我会先宰了他们,再来宰了你们!”
上任翅族族长、也就是他亲爹,是个热衷于乱搞的妖,妖族重欲的那点儿本性几乎就是他爹这妖本质,以至于生的包括封天纵在内的几个孩子都有不同的妈。
封天纵的亲妈能力一般,用他亲爹的话来说,除了是个纯血统的翅族外没半点儿好处。可能也是因为这句话,以至于在他爹的那些孩子里,封天纵也是挨欺负的那个。
翅族并不像其他妖族那样重视同族关系,个个儿都是捧高踩低的杂碎,妖皇打怕了他们,他们就听妖皇的,哪怕心里不乐意,也得缩着尾巴做妖。但对封天纵的那个不算太有能力的爹,翅族就不怎么看得上了。
族内争斗频繁,亲爹护不住这些孩子也压根懒得护,封天纵小时候过得相当随便。
年幼时他还指望过亲爹一阵儿,后来发现全是白瞎。出了门挨了打,头破血流翅膀炸羽的回来,他爹只斜他一眼,说他继承了他那个亲妈的基因,都没什么能耐。
他对那个他一出生就跑了的妈没什么记忆,后来还是老堂街无意中找到了死在另外一个城市的他妈,看样子是磕了药,只是并非快活丸。
有时候封天纵想想,他跟他妈哪怕是没什么感情,都比跟他那个不着四六的懦夫爹要像的多。
他那个大哥天赋在翅族也算得上是佼佼者,就是打娘胎里出来就不是个好东西。
能让封天纵称为王八蛋的妖,可见更是个大王八蛋。
大王八蛋哥小时候吃饭睡觉打弟妹,偏偏他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哥虽然很不是个东西,却能搞来钱。
起初封天纵并不清楚大哥到底都在外头做什么,直到开始渐渐搞出人命,他才知道原来是不正经的买卖。
但说来也奇怪,他大哥不干好事儿,族内所有妖却都对他客客气气。
封天纵逐渐琢磨出个道理,这世界上谁能赚钱、谁的拳头硬,谁就能得到尊重。
哪怕是□□烧,只要你敢干,那就肯定有人服你,只要你干的多了,他们就会崇拜你。
讲道理有用吗?哪怕是妖皇,一开始也是跟翅族好言好气地讲道理的,他爹那会儿垮着个死脸,拒绝听从老堂街,不停下那些黑色买卖,妖皇说了几次,翅族都置若罔闻。
后来他亲眼瞧见妖皇一刀剁掉了他爹的左半边翅膀的一半儿,血喷了一墙,半个小时后,翅族再次发誓听老堂街调遣。
他爹翅膀上的血还没干呢,就点头哈腰地笑着跟妖皇称兄道弟起来。
妖皇冷淡地把他的胳膊从自己肩膀挪开,告诉他能跟自己年龄轮得上是兄弟的,这会儿可能得去古代墓葬群那边儿扒拉扒拉。
封天纵在年幼时就觉得自己已经摸透了世界的真理——他只要够强,就不会有人瞧不起自己。
这道理在他废了一个同族的同龄妖后得到了证实。
那天开始,他再也不是最底下的那个妖了。
后来他哥私底下做的那些买卖终于曝光,线索还是他转卖给老堂街撒出来的探子的,探子不知道跟自个儿交易的是谁,给了他一笔钱。
封天纵卖了他哥,拿到了自己人生的第一桶金。
犯了老堂街最低线的规矩,谁也救不了他那个背了不知道多少条命的大哥,倒是封天纵没想到他爹因为身体早就不行了,连吓带病的竟然倒下了。
族内乱成一锅粥,倒不是为了救族长的命,而是为了争取到族长这个位置。原本定好的继任是他大哥,现在他大哥已经废了,那一切就有了新的转机。
封天纵也想要。
但事实证明,短时间内想要在一盘散沙的族内建立起威望太过困难,封天纵有一阵儿想鼓起勇气去找妖皇,但每每走到近前,看见妖皇那双好像能看透他心里所有事儿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又退了回去。
也就在这时,快活丸被人送上门来……
那真的是一剂良药。
他娘胎里带出来的一点儿体弱在药丸下肚后就没了,灵力也得到大幅提升,族内的那些弟子已经不是他的对手,跟他爹同辈儿的那些老家伙也好安排,走夜路的时候摔一跤,悄无声息的死了也就得了。
也不怪老堂街查不出来,实在是翅族太过散乱,内斗至死的太多,查来查去也没有头绪。
封天纵开始有了跟班儿,开始和虺族族长、赤尾族长、甚至嗥嗥那个捡来的丫头一样,在族里说一不二,等他终于在所有人的默认下接过了族长的位置,年幼时欺负他的人都要仰着头看他,说他是个没能力的杂种的那些老东西都闭了嘴,他终于得到了想要的尊重。
这种尊重带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只可惜这份儿自信并没有维持太久。
不知道是为什么,他感觉更饿了。这种饿不仅仅是肚子的饿,还有魂儿上的饿,只有吃药的那阵儿才能短暂缓和。
坐在这个位置上,封天纵理所当然地结果了亲爹和大哥的“遗志”,以前那些断了的上不了台面的生意又做了起来,他有了钱,也就有了更多的尊重。
但这事儿被老堂街发现,老棉将他喊了过去,他去的时候开了一辆车,将后备箱拉开,里头几个箱子里装的全都是钱和四处搜罗来的带灵气儿的物件儿。
老棉看了一眼,笑了笑,却压根不提别的,只让他回去把那些生意断了。又说如果他断不了,老堂街可以断。
说话时妖皇从茶楼里出来,只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儿令封天纵从头冷到了脚,又想起当年严律将他大哥已经瘫软如烂泥的身体丢回翅族、削掉了他爸半拉翅膀的场景。那时他只当看乐子,但现在事儿到了自己头上,他忽然没来由地怕了起来。
这种怕他让他建立起的自信轰然垮塌,在来钱的门道全都被断了之后,他起先是在心里埋怨老堂街。
也不知是怎么着,时间越长,这埋怨就慢慢儿发展成了恨。恨老棉断他的财路,恨严律铁血手段,恨这些大妖不将他放在眼里……他边吃着药边想,迟早会有让这些妖跪下来给自己磕头的时候。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封天纵只觉得浑身孽气和灵气碰撞,整个身体都极度亢奋,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强壮过。
但无论他的攻击里夹了多少翅族的灵力,严律的魂儿似乎也并未受到动摇,无论孽气如何在屋内肆虐,严律也并不会受到任何蛊惑。
他依旧是封天纵以前记忆里那个妖皇,强悍得似乎没有可被人拿捏的感情。
严律持刀挥退凛冽的翅风,仔细观察着封天纵的状态,心里十分惊异。
服用了快活丸的人和妖,到后来大部分都是要丧失理智的,但封天纵却似乎并没有沦为那个状态,反倒能将被寄生后体内的孽气化为己用,这模样不知为何令严律感到有些熟悉。
在小堃村时赵红玫或许也和封天纵差不多,只是被她原本就疯癫的状况掩盖了。
他猛然想起,在地下洞穴时,死去的“山神之子”曾记录过,说山神在发现他丧失理智杀了妻女,又长出秽肢后说他“废了”,所以将他带去囚禁至死。
这样承受不了淬魂的人是“废了”,那承受的了的呢?!
不等严律再仔细思索,封天纵已杀到近前。
他的翅膀如钢片般削过严律的头,严律长刀一横躲避开,将这一击化解,仍未显露原身。
封天纵被这种自己已拿出看家本事而对面却只动动手指头的感觉刺激到,愈发认定了是严律瞧不起他,年少时那些屈辱的记忆被体内孽气无限放大,双翅猛烈挥动。
一时间屋内家居摆设纷纷被毁,床铺坍塌,那双翅仍在展开,钢铁般的羽翼将墙壁划出深深刮痕。
饶是胡旭杰和佘龙俩妖在小辈儿里已算得上是不错的,也受不了这窒息的感觉,各自显露原身来抵御进攻。
严律余光瞧见佘龙带来的几个小辈儿已经瘫软在地,心中火气,再不留情,长刀反手一刺,一刀刀光刺出,竟将封天纵削铁如泥的翅膀上穿出了个窟窿来。
刀光穿过翅膀仍不停留,生生埋进墙壁之中才算消散。
封天纵吃痛,瞧见自己的左翅已多出一个正库库冒孽气黑烟儿的窟窿,心中一惧——哪怕是异变了,严律的刀竟也能像削他爹一样轻而易举。
“下次,这一刀可就奔着你的头去了。”严律厉声道,“封天纵,我给你一个机会!药到底是哪儿来的,最初给你的人是谁,妖族还有多少不开眼的掺和进来?只要你全部说明白,我可以尝试给你拔孽!”
封天纵一愣,严律这话令他想到了许多事情。
佘龙惊道:“哥,不行啊,他这样儿的你给他拔孽,光是耗损就得要你半条命!你难道还想像几十年前那回似的……”
严律回头瞥他一眼,佘龙立即闭上了嘴。
“小龙说的没错,”邹兴发皱眉,“妖皇,你实在不该总在这些地方心软!他这样再发展下去,我看和怨神没啥区别了!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怨神”二字说出,严律脑海中灵光一闪而过。
封天纵却忽然笑了,他笑声刺耳异常,猛然扑来。
严律回身闪过,却不想封天纵并非奔着他,反倒中途拐了个弯儿,竟然直冲邹兴发面门。
“老东西!”封天纵嘶吼道,“你敢阴我——”
佘龙和胡旭杰奋力阻拦,却被翅风扇得摔倒在地,滑出去撞在墙上,劈出去的灵力也只在封天纵的翅膀上留下一点儿浅浅的痕迹。
邹兴发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狠意,不顾被翅风扇到,化出原身,赤尾火红的尾巴一卷,甩出鞭似的晦涩灵光。
即便被翅风扇走大半,仍有小部分钻进了封天纵的鼻腔。
封天纵有瞬间被赤尾的灵力麻痹,也就是这一个空隙,便感到身后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
妖皇的已化出部分兽爪的手将封天纵从半空按下,地面轰然震动,地板砖立即裂开。
封天纵大惊,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
见严律的长刀已夹着灵火挥下,紧接着便是后背皮肉剥离的痛苦和切菜切瓜似的动静。
严律一手拽着他满是秽肢羽毛的翅膀,微微抿唇,长刀挥下,卸掉了他的一边儿翅膀!
浓黑的不知算是血水还是污水的液体自断翅处喷涌而出,灵火立刻在其上燃烧,一股黄纸焚烧过后的气味迅速在屋内散开。
这味道并不好闻,却令几个已经快要昏厥的小辈儿猛地喘上气儿了。
抬头再看,只见妖皇一脚踩着封天纵的后背,一手拽着他那半边儿已经几本孽化了的翅膀,长刀的刀刃上,一滴黑水落下,很快被灵火的火苗吞噬。
胡旭杰和佘龙松了口气儿,勉强爬起来:“严哥,他死了?”
严律眉头皱起,封天纵浑身抽搐,并未死去,却一声不吭,连个痛呼都没有。
他直觉不对,将封天纵翻过来一瞧,却见封天纵面目狰狞,一只手卡着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几乎整个塞进了口中,似乎想要说话,却无法出声。
“可能是快活丸的副作用彻底出来了,”邹兴发此刻也缓过劲儿来,慢慢地从地上坐起身,看向封天纵,眼神儿里有些许不忍,“妖皇,你看现在怎么办?”
他话音刚落,却听得“叩叩叩”三声轻响。
严律立即回头,这声音是从窗户处传来的。
有人在屋外,敲着这顶楼的窗户。
这三声响让屋内所有人都愣了一瞬,却也在这时,封天纵猛地从严律因愣住而微松的手中挣脱开,一口咬住了因打斗而滑落在一旁的死于快活丸的同族小孩儿的尸体。
他的牙齿也已异化,尖锐异常,直接穿破了衣料,啃咬在了那小孩儿的心口。
这变故来的突然,场面又异常血腥,严律再次挥刀,却感到封天纵浑身孽气暴涨,已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看不出是人还是鸟爪的手反挥一击,竟在严律的右臂上留下几道又长又深的抓痕。
“严哥!”
严律来不及在意自己的伤口,厉声道:“躲开!他和普通孽灵不一样!”
封天纵缺了一翅,动作却似乎更敏捷,大概也知道自己没有丝毫胜算,躲过严律的刀光,抱着头撞在了窗户上。
这房间原本是经过佘龙布置,之前那么折腾都固若金汤,但在三声敲击过后却好像多出了一个破口,封天纵一撞之下,窗户竟真的破裂开来。
严律的速度也不慢,在封天纵破窗而跑的瞬间便已追上,就这么前后脚的功夫,他再站在窗口时,却已瞧不见半个人影。
窗外大雨仍在落下,整个城中村只能听到大雨击打建筑的声音。
寒意顺着秋风浸透了严律的身体。
“严哥!”胡旭杰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严律紧皱眉头,冷声道:“逃得比死的速度都快!卸了一只翅膀看来还是不顶用,我应该卸了一对儿,今儿晚上吃炸翅!”
这话说得跟开玩笑似的,屋内其余妖看看地上那只还在抽搐的翅膀,没一个觉得好笑,只感到胃里翻江倒海一阵恶心。
“您快省省吧,”胡旭杰都麻了,撩开严律已碎了大半的右臂袖口,见上头抓痕深可见骨,“您、您这个要不要处理一下?”
严律看看自己的右臂,血水不断涌出,顺着右臂蜿蜒而下,云纹被撕裂,即便他本人痛感迟钝,但本能的抽动还在,看起来触目惊心。
伤口隐隐有孽气侵扰的痕迹,他将掌心张开,同样都是触碰过封天纵的秽肢或者被触碰过,但左手掌心的黑气已开始慢慢消散,右手却仍乌黑一片,伤口倒是愈合的速度正常。
哪怕是他自己不愿承认,但这条被仙门拴了上千年的右臂也确实出现了问题。
他皱皱眉,右手攥拳放下:“没事儿,等会儿就行。”
“封天纵不像是凭自己的能力逃跑的,”邹兴发在小辈儿的搀扶下站起身,“或许是他那些翅族同族在支应,妖皇放心,我会让赤尾这边儿的立刻去查。”
严律摸出烟来咬上,抬手打断:“不用了。”
邹兴发一愣。
“小龙,”严律看向佘龙,“怎么样?”
佘龙正抓着手机,举着对严律笑道:“放心吧严哥,我爸和黄德柱分别查封了几处,封天纵那些关系密切的同族已经控制住了,带去的地方也安全。”
邹兴发反应过来:“什么时候?你们早知道翅族有问题?”
“哪儿啊,”佘龙叹口气儿,“刚才严哥回头对我比了个联系人的手势,我就知道他什么意思了——就算是封天纵买卖快活丸,这么大的摊子,总不可能只有他自个儿做吧?他能用的,首选还是同族,所以我就摇人了。”
邹兴发语塞,略有些畏惧地看了眼严律。
严律道:“翅族那几个稍顶点儿事儿的既然都被控制住了,那接应封天纵的应该就不是翅族。还有其他人也掺和进来了。”
“会加紧审问那些翅族的妖,”佘龙冷笑一声,“我不相信那些妖的嘴,会比封天纵的难撬。”
屋内沉默片刻,胡旭杰低声道:“这茬要不要跟仙门说一声?他们也得查查啊,未必就都出在咱们妖族。”
提起仙门,严律顿了顿,想起薛清极来。
他面色慢慢缓和,见屋外大雨并未有减小的趋势,再看看时间也快中午了,便直接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过去。
号还没拨通,严律看看自己的右臂,有些发愁,余光瞧见胡旭杰一言难尽地看着他,立即抬脚给了他一下,低声呵斥:“滚!少这怪模样膈应我。对了,等会儿我这伤口就差不对没了,这茬回去别跟他提,听见没?”
“他?”胡旭杰没好气儿,“哎呦,谁啊,我可不是小龙,你说得含糊我可听不懂~”
严律的眼风扫过来,胡旭杰又比了个在自己嘴上拉拉链的手势,这才拖着步子去跟佘龙商量接下来的事情。
邹兴发看了严律一眼,回身向屋外走去。
这会儿围绕着房间的禁锢已经散去,邹兴发和佘龙简短交代了几句,让他有事可以联系赤尾,这才捂着仍不舒服的胸口走出门。
“你老丈人要走了,”佘龙小声跟胡旭杰说道,“你赶紧追上去送送。”
胡旭杰愣了愣,犹豫过后也跟着走了出去。
严律那头,电话打过去响了几声便被接通。
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儿笑地传来:“妖皇总算是想我了?”
这带点儿阴阳怪气儿的语气令严律的眉头彻底松下来:“嗯。”
那边儿仿佛没料到他竟然是这么个直白回答,愣了一下,继而笑意更明显了些:“刚好,我也是。你那边情况如何了?”
“挺复杂,简单来说翅族出了个小王八蛋,而且我感觉他和赵红玫是一类的,和那些普通服用了快活丸的不大一样。”严律想了想,“具体的我还要再琢磨一下。你那边儿呢?”
薛清极左手举着手机,右手正提着一把剑。
剑尖儿正在朝下滴着浓稠的浑水。
孙氏医院的地下走廊里灯光闪烁,横七竖八已长满了秽肢的身体倒在周围。
老太太手里的烟袋锅子正敲碎了一个已完全孽化看不出人模样的怪物的脑袋,董鹿隋辨等小辈儿也已举起符纸法器,紧跟在薛清极和老太太身后,警惕着四周。
老太太掀起眼皮,看了眼前方走廊,不由叹了口气儿。
只见走廊中数道剑光斜刺而出,将那些孽灵和行尸走肉穿透。
地上浓水横流,空气中孽气涌动,老太太斜眼看了看薛清极,见这不知道到底哪辈儿的前辈面露浅笑,正垂着眼语气柔和地对电话那头说道:“我这边,正热闹呢。”
他说着隐去了剑,右手掌心之前在地下洞穴时为了开启剑阵而划开的伤口有点儿裂开,一缕血水顺着掌心流到指尖儿,被他舌尖一卷舔掉了。
薛清极对着电话那头的严律笑道:“没有,我还好。”
第072章 72
孙氏医院地下还有两层, 一层用是医修的修习场所,另一层则在前段时间腾空,用作收治因服用快活丸而产生各类问题的服用者。
此刻, 这一层内充斥着一股异样的气味。
起先嗅到时只觉得腥臭,但多闻一会儿便逐渐感觉到其中勾人的香味,好像是诱惑踏入这层的人一般,从四周无法动弹的被寄生者的身体中散发出来。
这因服用快活丸死之人的气味隐隐有着动人心智的感觉, 幸好老太太在来之前就已经要求所有人贴身粘了破煞辟邪的符, 又以朱砂混血点在进入地下的修士们的眉心,尽量维持灵台清明。
饶是如此,董鹿和隋辨等小辈儿仍精神紧绷, 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被孽气侵扰, 所以大气儿都不敢喘,连半句废话都没有。
整个地下一层安静诡异, 只有薛清极对周围视若无睹,还能在听完严律说的事儿后道:“翅族?真没想到, 倒是很会惹事,难道当年杀的还不够多么?”
老太太很想提醒他, 法治社会老这么讲话会吓到小孩儿的, 身后几个小辈儿都开始打哆嗦了,实在是再经不起刺激了。
就见薛清极顿了顿,侧过脸来看她一眼:“我知道了, 我和她刚巧在一起, 只是我们并不在仙门,而是在之前收治赵红玫的医院地下。”
说罢, 将听筒转给董老太太,笑道:“找你。”
老太太就着烟嘴儿吸了一口, 将手机拿到耳边“喂”了声:“行啊祖宗,有事儿你也不先打我或者鹿的电话了,我看你是真铁树开老喇叭花儿了。”
不等周围其他小辈儿咂摸出味儿,她又立刻开门见山道:“不跟你胡扯,我现在在孙家的医院,老孙几小时前带着几个医修下了地下收治快活丸服用者的一层后就没上来,董鹿本来是来问治疗效果,左右等不来老孙,又感觉医院有异,下一层看了一下才发现之前收治的服用者出现了异变。”
电话另一头的严律皱起眉:“怎么回事儿?”
“具体为什么集体异变还不清楚,但看这情况,幸存者……”老太太面色暗淡,不忍继续说完,顿了顿,“门里的人手都撒了出去,我和薛、咳,小年等几个还在的来处理,老堂街那边难道也出了事情?”
严律听到“集体变异”时直觉仙门这边儿的情况也很麻烦,心里一沉,简明扼要地将刚才封天纵异变后又逃跑的事情告知,两边儿一对,觉得事情往更糟的地方发展了。
“跟封天纵整天混在一起的那几个翅族已经收到了比较合适的地方,撬开嘴看看能吐出些什么,”严律道,“医院那边儿需要我过去么?”
话筒中的声音虽不大,但薛清极也听的清楚。
他环顾四周,地下一层一片狼藉,因同时孽化后又被斩杀的服用者太多,整个空间内孽气堆积一时难以散去,幸亏老孙谨慎,将地下两层布满了豢养的药虫,又有早些年立下医院时就落了的小阵在,才将孽气牢牢禁锢在此地无法外泄。
小辈儿们各个脸色铁青,老孙和他儿子孙化玉都是仙门里朝夕相处的同门,这些地上的怪物虽已认不清面容,但异化前也大多都是修士,除了身体上的压力外,他们要承受的还有恐惧和悲伤等心理上的压力。
本以为老太太会同意严律的建议,却没想她略沉吟一秒,便立即道:“既然有人灭口,又有人搭伙救了封天纵,那就意味着暗处还有许多双眼睛在盯着事态发展,既如此,所有线索都来之不易而且随时可能被毁断掉。你还是应该抓紧时间处理老堂街的烂摊子,这边儿自然有仙门来办。”
感觉到严律的犹豫,老太太又道:“好啦,祖宗,你又不是个能分身的超人,更何况仙门也并不是该一直躲后头的废物,同门自然是要同门来救的,这场面还应付得来。”
董四喜的判断果决明确,说话间一抬手,烟袋锅子飞出,将就近病房中两三头已成了形的病鬼孽灵击散。
身后几个小辈儿立即配合着飞出符,贴在仍在挣扎的几具躯壳身上,制止其挪动,精神比刚才更振奋了些。
薛清极眸中闪过些许赞赏,仙门虽然到了今天已凋敝的不如以前十分之一,但至少这一任掌事儿并非是个碌碌庸人。
董四喜将手机还给薛清极,对身后的小辈儿们点点头,再次开始边清理孽灵和孽化者边朝前挪动。
薛清极将手机放到耳边,长剑化出甩出一道剑气,对电话那头道:“孽化确实颇为怪异,但并非太难处理。妖皇放心,这边有我。”
他说话时语气沉稳,往日里那份儿调笑的语调略收起。
对严律来说,这世上再没有比薛清极更能让他瞬间把心安回肚子里的人了。
“知道了,你多照应,我处理完这边儿就立刻过去。”严律呼出一口气儿,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现在只是个凡人躯壳,自己多悠着点儿。”
说罢,干脆利索地挂断了电话。
他俩千年前就已经习惯了这不拖泥带水的说话模式,一个是要力压各族的妖皇,另一个是破煞诛孽的修士,早知道对方每次出门都是要在血地里打滚儿的,并非毫无担忧,只是多说反倒显得优柔寡断,倒不如立刻处理完自己手头的麻烦,也省的对方过多发愁。
这份儿果断里,也有千年前就有的对彼此实力的认可。
薛清极唇角略扬了扬,将手机收好,剑指轻点几处,灵力凝成的飞剑随心而动:“这地方已成了这模样,想来是没多少可能有活物告知医修们具体在什么地方了。可有追踪用的符?或是别的方法?”
隋辨满头大汗,尴尬道:“呃,走得急,我光顾着带阵法用得上的东西了……”
“方法还不简单?”老太太大手一挥,从自己裤兜里掏出来一个最新款还套着动画图案保护壳的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随即,另一边走廊尽头传来高亢又喜庆的手机铃声。
薛清极:“……”
董鹿立即道:“孙叔手机就这铃声!”
薛清极面不改色,心里不由想起严律之前跟自己说的那句“时代不一样了”。
科技面前,修行赶不上电话铃。
方向一确认,几人都朝着那边儿看去。
这地方和老堂街那个地下医院比起来要大了两倍有余,饶是如此,也基本被因快活丸而进来的人填满了。
这也意味着集体孽化后,这地方遍布因孽气而急速形成的孽灵以及不久前还是人、现在已被秽肢改变了轮廓的怪物。
原本明亮的走廊挤满了或爬或走或倒吊在天花板的怪物们,地上斩杀的只是极小的一部分,孽气缭绕中一个个面目全非浑身畸形的轮廓,让这走廊显得格外幽深晦暗。
要不是有董鹿的法器在头顶打扣出了个护持的避垒,这帮东西早就一拥而上将薛清极等人全部撕咬下肚。
孽灵的饥饿无法被满足,只会不断吞噬。
“我的天,怎么会有这么多,”一个小辈儿说话都不利索了,“不是说都是些症状最轻的服用者吗?到底为什么忽然就都孽化了?”
来的路上几人已基本了解了这个收治地的情况,仙门医修这段时间连轴转,才将快活丸服用者分为了几等。
除了一吃了快活丸就当场异变和死亡的之外,症状最轻的就是体内被轻度寄生但不影响神智的人。
这些人通过仙门术法的压制和医修的治疗会暂时将寄生进度压下来,以待后续治疗,但眼前这惨状显然是失败了,而且失败的莫名其妙——妖族也有类似的收治地,却并没有变成这样。
“只有找到孙叔问问了,如果孙叔没事儿的话。”董鹿面露担忧,“虽然不忍心对这些同道动手,但我们必须杀进去!”
其余几个小辈儿紧张道:“好!”
刚说完,却见薛清极和老太太已站在了前边儿,薛清极打量了一下四周,指着前方道:“撤去屏障的瞬间,我便会出手,但或许还会有漏网之鱼。”
“漏不了。”老太太磕磕烟袋,转头对董鹿道,“身后的零碎你们自个儿应付,孽化的可怜孩子尽量别毁了全身,后头还要收尸的——撤障子!”
几个小辈儿都迟疑了一瞬,老太太又道:“撤障子!”
董鹿抬手向头顶一抓,金色小碗便收拢了倒扣而出的屏障。
瞬间,四周孽气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挤碎,而周遭孽灵和孽化了的怪物猛然跳起,长着黑洞洞的大嘴直奔几人而来。
混乱中只听一声沉稳之声斥道:“来!”
虚空中数道剑光随之而起,起先只是疾风暴雨般刺出,将周遭近身了的秽物一一刺穿,但须臾过后,剑光越来越密,逐渐融为数道巨大剑气。
剑身夹着通明灵气,以摧枯折腐之势穿走廊而过,所到之处孽灵瞬间溶解,孽化之人的躯壳也如触电般倒地不起。
剑光刚过,又见老太太的烟袋锅子旋转而上,烟丝在这越来越快的旋转中飞出,燃着的烟丝拖出长长的红光,大片大片落在残余的秽物身上。
虽不如严律的灵火焚秽那样轰轰烈烈,仙门的灵力却因有净灵之效而令秽物触之则融。
不过眨眼间,挤在走廊的低级孽灵和刚孽化的服药者便全都倒下。
两人身后,几个小辈儿已然看傻了眼,老太太也就算了,原本疯傻的薛小年此刻好像变得比薛家两口子都要厉害得多,倒好像更像是仙门口口相传的那些古时的剑修祖宗。
董鹿和隋辨也各自以符和法器压制了身后袭来的秽物,两人在这段时间内急速成长,董鹿的法器用起来更加顺手,而隋辨因开始研究符和阵的结合而在符这一门上也进益良多,灵力因心性坚毅而更运转流畅。
隋辨刚松了口气儿,便感到身边有个同门凑过来,紧张地低声问:“那疯子什么情况?确实是听说疯病痊愈了,那也不至于痊愈之后还加强了吧?”
隋辨汗流浃背地左顾右盼,最后硬是憋出一句:“他,嗯,他在梦中得到高人指点……呃,得到严哥指点,就厉害了!”
“真的假的?”同门狐疑,“妖还懂剑术呢?”
——这么算起来倒也不算错,薛清极千年前确实也是严律指点过的。
老太太一声咳嗽,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老太太:“这地方孽气不散,孽灵很快还会重聚,得先找到老孙。”
薛清极并不在意周围人的看法眼光,持剑大步走向走廊伸出,只在落脚时避免踩到异化者的身体。
其余人也立即跟上,走了没几步,有人低呼:“看!”
只见血水秽物中,竟还夹杂着几具并未异化的尸体!
有些死者显然是地下负责治疗的医修,这些年轻医修并没有太多自保能力,事发突然抵御了一阵便被杀死。
还有一些还穿着病号服,应该同样是服用者。但这些人却并未异变,大部分也是被猝不及防攻击,死时双眼睁大,眼中犹存惊恐。
“他们……他们……”一个小辈儿哆嗦道,“是让自己人给杀死的……”
董鹿和隋辨这几天的出活儿下来,早比同门其他弟子更清楚快活丸带来的可怕后果,闭上眼不忍心再看。
这一幕的冲击太过强烈,几个跟着来的门中弟子已面露惊慌悲伤,互相对视后低下头去,心里怕极了那狗屁快活丸。
老太太长叹一声:“我最怕的事儿还是发生了,别分神,别动摇了心智,先把眼前的事儿处理完!”
小辈儿们齐声应是。
薛清极在千年前目睹过更惨烈的场面,脑中浮现出的也是那时的血海尸山,时隔千年,当时的愤怒又隐隐重现。
他自知自己容易招来孽气侵扰,强压着这偏激的情绪,目光扫过地上尸体。
除了那些异变后被斩杀的躯壳外,那些普通的尸体都伤痕累累,可见死前受到了极大痛苦,且共同点都是胸口被开了个洞,里头的东西被啃食干净了。
这死时的模样,似乎和仙圣山洞穴中的白衣尸体一样。
这念头划过脑海,薛清极没有停顿,继续朝着最后一间病房走去,只询问:“似乎没有发现有魂魄存在过的痕迹?”
“你一说还真是,”老太太道,“难道是被孽灵吞吃了?异变的人好像也没有留下任何残魂。”
还未走近,便听得病房内传来极其微弱的呼救痛叫声,这声音之前被秽物们活动的动静遮盖,此刻终于传到了几人耳中。
“老孙!”老太太叫道,“不,这声音好像是小孙,在屋内!”
几人立刻集结在一处,本还准备着各抄家伙应对门中窜出的孽灵,却不想薛清极飞起一脚,优雅利索地踹开了门,压给没给别人准备的时间。
隋辨的符掏了一半卡在裤兜里,张着嘴十分茫然。
出乎所有人预料,这屋内却并没有什么孽灵,只有已被啃食的血肉模糊的几具尸体,大部分都是前来诊治的医修的。
这些医修全都出自仙门孙氏,经常在门内行走,负责治疗出活儿受伤了的弟子,已算得上是很熟的人。
目睹熟人死在面前,任谁都会感到手脚冰凉,甚至有些想要干呕。
而更让人难以置信的,却是屋中墙壁上长出来的“茧”——
一个勉强看得出还有人形的东西挂在斜上方的屋角,与其说是没有长出秽肢,倒不如说是秽肢在身体上变成了一层肮脏发黑的硬壳,不仅成为了新的“皮肤”,甚至还和那些在角落里成蛹的昆虫似的,丝丝缕缕地将自己固定在了屋角,硬壳片片龟裂,其中黑水还在滴滴答答落下。
从下巴开始一直到小腹裂开了一条深深的沟壑,似乎有什么在其中涌动,却是虚影,没有实体,始终无法挣脱出这个“茧”。
这场面太过骇人,连老太太都大吃一惊,身后传来一两个小辈儿忍不了的呕吐声。
床下地板上传来虚弱的声音:“小心……不管是谁还活着,都快跑,报告仙门,喊人来……”
“孙化玉!”董鹿惊道,“他还活着!”
屋外的人循声找去,只见床下一个被药虫圈起的圈内,孙氏父子俩勉强挤在其中,孙化玉已精疲力尽,被人拉出来时还有些恍惚,老孙剩一口气儿,半睁着眼咳出一口黑血,显然是被孽气侵扰的够呛。
将老孙翻过来一看,几人都吓了一跳——老孙的胸口被抓出了个血窟窿,血早已将整个胸口的衣服浸透了。
“老孙!”老太太抬手为老孙渡了点儿灵力,又看向孙化玉,“这到底是怎么了!”
董鹿带着人将门从内关上,又由隋辨在门口起了个零时的阵,以免外边儿好不容易打散的东西等会儿重聚后冲进来。
孙化玉慢慢回过神儿,见到老太太,终于忍不住呜呜哭出来:“我不知道,我们只是照例来检查这些服药者的情况,这个病房里住着的一个散修忽然就发了病,张口就咬死了临床一个寄生略重的同道,还掏了他的胸腔,啃里头的心脏……另外一床不知道是受了孽气刺激还是其他原因,马上就异变了……”
服用快活丸的人初期亢奋异常,一旦断药精神就十分紧绷,体内被寄生的部分和自身魂魄很难达到一个平衡点,所以一受刺激就容易激化寄生,这也是赵红玫后边儿越来越痛苦的原因。
仙门原本收留的这些都是单独控制过维持稳定后才敢允许进入病房的,按理说至少不至于突然异变。
“我们没有准备,药虫也扛不住瞬间爆发的孽气,小医修们当时就不行了,”孙化玉断断续续道,“那个最初异变的散修太厉害,又和赵红玫一样能使用孽灵的能力,我爸为保其他人,上去跟他打,被那个散修当胸掏了一把,灌进了许多孽气,拼死把我拉进床底,喊来药虫……”
“既有‘药王娘娘’怎么还会这样?!”隋辨难以置信。
孙化玉痛哭道:“原本为了镇住医院内的孽气就已经用了一批,还要困住这层的孽气不外散,另外还要留下一批守在蛟固的阵那边儿,早就不够用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药王娘娘’前几天就忽然死了许多。”
老孙正在此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堵在喉头的血块,这才喘得像是破风箱一样道:“我知道了,掌事儿的,我知道了!所谓这些外部症状,都是假的……我以为这散修气息、灵力运转和神智都在就是没事儿人,我错了,他之所以能看起来和常人一样,是因为他的孽气、灵力、神魂和躯体多方达到了一个平衡,所以才撑到现在……这不意味着他被寄生的不多,而意味着他本身就是快活丸带来的寄生的最好载体……”
这老医修已只剩半口气儿,却还只惦记着自己研究出的结果。
老太太双眼湿润,不住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别激动……”
薛清极站在一旁,心中微微叹气,这老医修怕是要不行了。
这人和老棉还不太相同,老棉当时是因为山怪并没有打算杀了他,并未下死手,所以身体只是双腿受损严重,被寄生的部分也大多集中在腿部。
再加上妖族天生就耐造,活生生抗下了拔孽。但老棉一个修为一般的人族,哪怕是严律在场直接拔孽,估计也要因为魂魄受损而殒命。
“让我说完,以免后来的小辈儿不知道,”老孙抓着老太太的手,虚弱却坚定,“我认为,快活丸并非只为了提升自身,而是为了筛选出最好的、最适合的载体!我有一个猜想,或许其他那些服用者,都成了组成快活丸的‘成分’,我来不及解释啦,让化玉跟你说……”
薛清极惊道:“载体?!”
老孙:“这是我在看到这散修异变后的猜想——别人都浑身秽肢理智全无,只有他,即使已经被寄生成了没有自己意识的东西,却好像仍有较高等级的思维,力量也远比普通被寄生者和孽灵要厉害得多,行动时隐隐觉得他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剥离出来……那气息让我很恐惧,那是一种只有在我小时候吃不饱的动荡年代才见到过的东西……”
老太太心中大震,隐约有了个猜想,却不敢说出。
却听另外一个声音道:“你说的,难道是怨神?”
所有人都看向薛清极,小辈儿们并没有见过怨神,只有在仙门中都算是长寿的老孙和老太太在小时候见过。
怨神的成因没有人彻底搞清楚,灵气充沛时代因战乱动荡而频繁出现,到了现代后因多种原因而基本已见不到了。
“我不敢说是,但……”老孙摇了摇头,“有些相似,他已没有了自己的神智,不再是人了……”
董鹿立即起身:“那就不能留了!我来清理!”
说罢抬手辟出一道灵力,却见这道灵光没入房角的怪物身上时便被吸纳,竟有些和山怪类似。
仙门的人愣住时,见薛清极动了。
他一脚踏在病床上跃起,眼神冷厉,挥剑一劈,只见剑光如流行坠下,正穿过那孽化者的脖子。
剑过的太快,它的脑袋在脖子上待了两秒,才裂开了一条缝,像熟透了的果子似的落下,脖颈中喷出大量雾气和浓水,隐约感到有什么虚影在其中升起。
薛清极不等黑雾彻底弥散,剑已经笔直插进脖颈中,直刺胸腔。
霎那间剑光自其体内迸开,好似数道竹笋破处,将这躯壳从里捅成了个筛子,仙门的灵力将它体内的大量污浊之气净化消融。
薛清极大多以剑气退敌,鲜有不嫌污秽持剑近身的时候,但“怨神”一词令他心中警铃大作,唯恐这玩意儿真的变成当年集结起来便可屠城的存在,不由亲自将其斩杀。
他这一套动作又快又狠,抽身而走落地时其余人还没反应过来,回过神后又只觉得头皮发麻,看他的眼神儿带着点儿质疑——哥,你的疯病是不是还有“暴力”这块儿没好全乎啊?
老孙目睹了全程,神色略有些松弛,他最担心这东西真是无法收拾的怨神,见薛清极将其斩杀处理,心里一颗石头落地,又呕出几口血来。
“爸!”孙化玉将老孙半抱在怀里,急切地用灵力检查他的状况。
却发现老孙身体已受创严重,体内也已被孽气侵扰,他年纪本来就大了,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
孙化玉一阵天旋地转,他是个医修,却要看着唯一的亲人在自己眼前离开。心中不由一阵愤怒怨恨,既恨这些服用了快活丸的人,又恨始作俑者,到最后竟然隐隐地怨起仙门,怨恨老太太让他们孙家来琢磨这该死的快活丸,怨恨其他人的无能……
他不由自主地伸向口袋,捏紧了一个小瓶子。
老孙咳嗽几声,忽然抬起手来,按住了孙化玉的手。
孙化玉浑身一震,灵台顿时清明,感觉到他爸将那小瓶子从他手里抠出来。
看清了瓶子里的东西,屋内几人顿时无言。
那竟然是几粒从服用者身上搜出用来做研究的快活丸。
“我不用这个,”老孙虚弱地笑了笑,“我听董鹿说,老棉回来了。那老小子去了半条命,以为自己快死的时候都没用过,我是仙门修士,修了一辈子的德行,难道还会让他一个妖比下去?”
孙化玉攥着空了的拳头,将下嘴唇咬出血来。
隋辨和董鹿早已落下泪来,不忍地别开头,身后几个小辈儿泣不成声。
老孙是医修,常年和老太太一起坐镇仙门,出活儿回来的人滚了一身伤,再疼再害怕,看到他也都放下了半颗心。
老太太双眼含泪,盘腿坐在老孙身边儿:“别怪孩子,谁还没个私心呢?”
“私心可以有,”老孙沙哑着声音,对孙化玉道,“但不要恨,不要怨。人的一生很短,恨和怨只会浪费时间,活在世上,千万不要被欲念吞没……你是修医的,更要明白这一点,我死,不怪任何人,我宁可死,也不要做个行尸走肉,做个啃自己同类骨血、踩在别人身上的活死人。我对你只有这一个要求,你明白吗?”
这几句话他说的很艰难,断断续续,却如一记洪钟,撞击在这屋内所有人的心里。
人的一生,生离死别,短如泡沫,却要清醒的死,不要苟且而活。
薛清极缓慢地呼出一口浊气,眸中含有些许悲悯。
孙化玉满面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快活丸……发现的几个要点都由你告诉门里……不能吃,不能吃,”老孙的眼神儿已经开始涣散,喃喃道,“掌事儿的,我妻子死的时候,我其实就不想活了,但当时儿子还小,门里还有许多要照顾的年轻人,你劝我再多治一个多救一个,我就这么慢慢儿活到现在,我天赋平平,但也能做这么多事儿……”
老太太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两行泪水顺着满是皱纹沟壑的脸颊流下。
他说着忽然剧烈挣扎起来,身体几处伤口急速溃烂,生出一个个小小的、藤壶似的秽肢。
孙化玉手足无措:“爸!”
薛清极上前一步蹲下身,抬手按在老孙灵台,清净纯粹的灵力灌入,老孙逐渐平静下来。
“我为他稍稍平缓一些体内孽气,梳理了一下经脉,缓解他最后的这点痛苦。”薛清极直起身,将被孽气污染的右手背在身后,温声道,“但他毕竟年事已高,魂魄受损严重,身体重创失血过多,拔孽也已晚了……但他神智尚存,你可以和他好好道别。”
他知道自己说话并不好听,所以只说到这里边站起身,踱步到了一旁。
孙化玉擦掉了眼泪,俯身在父亲耳边轻声耳语了几句。
房间内几人其实都因修为不错而听得到儿子对父亲最后的耳语,却都走到角落,装作听不到。
老孙露出一个笑容,忽然抬起手,在自己身上几处穴位点了点。
几秒后,他停止了呼吸。
第073章 73
三辆车劈开雨帘, 在湿冷的街道上疾驰。
佘龙精神紧绷,想到严律和仙门联系后说的事儿,忍不住问道:“严哥, 仙门那边儿刚才怎么说?”
“好像是孙家的医院出事儿了,收治快活丸的那层出现了集体异变,但具体什么情况他们还没搞清楚,”严律开着车, 目视前方, “小仙童、呃,薛清极和老太太都已经赶过去,应该能把事态控制在医院内部, 不至于扩散。”
他平时喊小仙童喊习惯了, 一直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俩人关系发展, “小仙童”三个字不知道怎么着就有了点儿喊小名儿的意思,跟别人提时总觉得不太好意思。
佘龙当没听出来他差点儿咬舌头, 只叹口气儿:“身边儿的妖都开始出事儿了,仙门也……真不敢想, 如果是更亲近的人忽然变成了这模样我该怎么办?”
车内无人说话, 严律抽空抬眼看了看后视镜,镜中倒影出后座的胡旭杰。
胡旭杰抱着手臂靠在后座,两眼无神地看着车窗外的雨帘, 也不知道听没听见佘龙的话, 脸色微微有些发青。
从离开城中村到现在,严律就发现这小子有点儿魂不守舍, 可能是当胸挨了封天纵一击,所以精神也不是特别好, 严律下楼时他刚送走邹兴发,竟然站在大雨里发呆。
他这模样让严律有点儿不放心,连开车都没让他开,以免分神的时候创上个什么东西。
严律嘴里咬着根没点的烟,看着后视镜里的胡旭杰:“封天纵打的是你的胸口,不是你脑子吧大胡?”
胡旭杰猛然被点了名,瞬间转过头“啊”了一声。
“严哥骂你呢,”佘龙从副驾扭头过来看他,“你怎么跟让人打傻了似的,发什么呆?不会真在思考吧,你那脑子思考得动什么,说出来让哥们分析分析。”
胡旭杰翻了白眼儿,没好气儿地骂道:“滚犊子!我就是没想到封天纵那王八蛋会变成那德行,我虽然跟他以前就不对付,但他变得都没个人模样妖模样了,心里还挺那个的。”
想起封天纵浑身秽肢、连口腔中都塞满了“羽毛”的模样,佘龙也面露不忍:“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他好像是忽然异变的很严重,难道是因为断药?但他兜里不是一直都揣着药吗?”
严律心里对这茬也有疑惑,当时屋内只有他们几个,封天纵既然已算是很能承受快活丸的那批妖,那为什么又会猛地一下孽化如此严重?
要知道就算是连吃药带献祭自己给求鲤江孽灵的赵红玫,从徐盼娣的回忆里来看也是一点点孽化的。
难道真是断药?严律觉得可能性不大,他不由想起邹兴发抬手打出去的那几道灵光。
胡旭杰搓了把脸:“那谁知道。”他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问严律,“所有沾了药的,都会变成他那样儿吗?严哥,你不是说以前就有类似的术么,难道一直都没解决的办法?”
严律:“这东西本来就是孽灵这种秽物做成的,老棉那样的还好点儿,吃的是二手产物,正经服用了的哪个不是原本就心有妄念才吃的,这不上赶着找寄生吗?要真有化解的办法,那孽灵这东西就不会存在了。”
胡旭杰“哦”了声。
“你在担心什么?”严律掀起眼皮看着后视镜,“刚才挨了封天纵一下,身体情况怎么样?我帮你看看?”
胡旭杰拍拍胸口,并不在意:“不用,就是刚才让那孙子拍得懵了,但没大碍。哥,翅族的那帮杂碎到底关哪儿了?”
严律收回目光:“马上就到了。”
车在阴冷的雨幕中驶出市中心,不多久,停在一处少有人来的破旧工厂外。
胡旭杰隔着车窗看到站在外边儿等候的人是谁时,立即明白了严律把翅族涉事的妖关在这里的目的。
这处小玩具工厂在数年前倒闭,因为这地方之前孽气重出过不少怪事,没什么人敢接手,很久才低调转手,但一直没怎么使用,对外都是一副荒废破败的模样。
只有少数妖知道这里现在的老板是谁。
工厂紧闭的大门慢慢打开,让三辆车开进来,站在门外的高挑身影撑着一把黑伞,等严律下车后才开口道:“严哥,他们吵吵着要见封子,我嫌烦,收拾了几个。”
严律点头:“别收拾的说不了话就行,青娅,我暂时找不到别的合适的地方,先占用你这儿了。”
说话间厂房门口已经又出现了几个妖,见到严律都点了点头。
“本来就是当年你给我找的地儿,我只是用来铸造点儿小玩意儿而已,什么占不占的。”青娅还是那副半睡不醒的样子,“事已至此,嗥嗥迟早都要卷进来,还不如让族里的妖早早开了眼,省的真有沾了药的心存侥幸。”
佘龙叹道:“可不是么!你是没见到今天——”
青娅一抬手:“我不需要亲眼见到封子的模样,就能猜个大概了。”
不等胡旭杰奇怪,青娅又道:“先进去再说。”
厂房从外看不出任何异样,门把手上缠着几圈铁链,铁链尾端锁着个锈迹斑斑的大锁,看起来松松垮垮,但外人却无法打开。
立在门口的一个嗥嗥见严律点头,便仰头发出一声兽嗥。
声若猛兽,在雨中也清晰震人,厂房大门浮起一轮嗥嗥族内多用的兽纹,纹上一对儿兽眼栩栩如生,另有两只嗥嗥上前左右按住两眼,灌入灵力,厂门锁链当即松开,门缓缓张开。
“原来是选在了这儿,”胡旭杰道,“嗥嗥基本都去做生意搞钱了,一般还真想不起来他们,都快忘了青娅还有这地方了。”
佘龙拍了拍他肩膀:“走,对了,把后备箱的东西抬进来。”
厂房内部一扫外边儿的那种荒废感,墙壁以妖族法术增厚隔音,一整面墙壁都放置了铸造好的各类刀剑,也夹杂有一些其他灵器,锻造台和冶炼炉等一应俱全。
佘龙和胡旭杰都是头回来这地方,不由看得有点儿懵,这地方很有些钢铁硬派的风格,看了就挪不动脚。
胡旭杰惊叹道:“你平时就蹲这儿琢磨这些啊?可以啊青娅,都能拿去卖了!”
“法治社会这玩意儿能随便卖吗?”青娅一进这里就跟回了家一样立即放松下来,随手脱掉外套丢在一旁,露出自己干活时常穿的那套灰色工装,手臂结实有力,抬手指了指,“暂时关那边儿了,那里边儿的东西倒是可以拿去卖。”
“是什么?”佘龙好奇。
“定制道具,”严律抽着烟说,“她还小的时候就开始赚钱了,你俩那会儿还跟我屁股后头问今天吃啥呢。”
佘龙和胡旭杰立刻不说话了,互相递眼神骂对方多嘴问这一句。
青娅整日跟睡不醒似的脸上浮起点儿被尊敬的长辈夸了后的不好意思,另外有帮着抗从车后备箱的麻袋的嗥嗥自豪道:“那几间里头装的都是值钱货,所以保护措施做的到位,翅族那几个关在里头就别想出来了。”
厂房中专门隔出来了几个小隔间,说话时老佘正从里头走出来,见到严律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我看这几个翅族的是真没救了,检查过了,基本都是服药的妖,问什么都不说,非要见封天纵,不相信封天纵已经完了。”
“黄德柱呢?”佘龙问。
“里头,”老佘摇摇头,“他为了老棉的事儿,路过的狗想咬两口,认定了翅族跟导致老棉成这样的人分不开关系,所以下了狠手,有几个扛不住的倒是交代了,承认澡堂那边儿的买卖确实是翅族的。”
青娅平淡道:“我几拳下去,就有受不了的说可以把生意分我一部分,还说如果我也吃了快活丸就知道这东西的好了,我那一点儿先天毛病也能治好,要不然封天纵也不能那么顺利接管翅族。看他们我就猜得到封天纵是什么德行,压根不需要看他现在的鬼样。”
严律眉头微皱,问道:“封天纵什么时候接手的翅族?”
“那得有好几年了,”老佘道,“他竟然早就服药了,而且用了这么多年?”
几人说话间并未停下步子,径直走到了一间隔间门口,老佘告知这里头关的是封天纵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妹。
翅族上任族长私生活十分混乱,以至于几个孩子都有不同的母亲,封天纵年幼时并不起眼,心里对这些所谓的亲族也没有任何感情,但没想到他当上族长后,做事儿要靠着的竟然还是这帮亲族。
严律推门进去,黄德柱已经在屋里了,两个翅族鼻青脸肿,两脚埋进坎精挖出的地坑里,显然是已经挨过了教训。
见严律进来,黄德柱脸上的阴郁稍微散去,急忙起身想要开口,严律伸手打住了他的话头。
“我问一件事儿,”严律竖起一根手指,对两个萝卜一样栽在坑里的翅族道,“封天纵从哪儿拿的快活丸?”
两个翅族和封天纵长得有三分相似,见到严律明显有些畏惧,但仍口中叫嚣:“我们的族长是二哥封天纵,二哥呢?当年立誓时不是说了吗,老堂街管不了各族内部的事儿,你现在是要把规矩当屁放了吗?”
胡旭杰忍不了有人对严律耍横,撸起袖子就要上去,严律制住他,对身后扛着麻袋的嗥嗥点了个头。
那嗥嗥走进来将麻袋放在屋里的桌上,他只是负责帮着抬进来,并不清楚里头是什么,好奇了一路,这会儿终于能拆开封口把东西往外一到,看清了是什么后顿时面色难看起来。
从封天纵背上卸下来的那半边儿完整的翅膀滚出来,已经因为脱离本体而有些萎缩,但落在桌上时还在不住抽搐。
同族之间对气息的感应很敏感,两个翅族又是和封天纵有血缘的,登时面上血色全无,连淤青都好像褪色不少。
再仔细看,翅膀上已遍布秽肢,原本的羽毛早就脱落,全都成了秽肢凝出的东西。
“二哥他……”一个翅族喉中滚出几个字儿,却不敢问下去了。
严律捞过凳子,慢条斯理地坐下,并不回答,只将烟头从唇间拿下,按在了那还在抽动的翅膀上。
烟头烫进皮肉中,灵火触及这种被寄生出的东西就像找到了最好的燃料,转瞬便腾起幽蓝大火,将那断翅烧得不断抽搐,逐渐蜷缩,最后化成一片灰烬。
严律的眉眼在这幽冷火光的映照下深邃冷厉,眼底仿佛凝了一层薄冰。
屋内纸钱燃烧的气味儿钻入鼻腔,倒好像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好使,不多久就治好了两个翅族嘴硬的毛病。
“别找他了,”严律说,“他已经算不上是妖了,非要论起来,大概算是个二手孽灵吧。”
两个翅族登时瘫软在地,满头虚汗。
当你跟人说“这玩意儿碰不得”的时候,别人常常想不出为什么碰不得,甚至还觉得你在危言耸听,但当你把“碰不得”造成的结果端到了他们面前时,不用说,他们就自己想明白了许多事儿。
一个翅族惨声道:“他、他是吃药吃的?”
佘龙道:“多新鲜呐,不然还是爹妈生的吗?”
两个翅族面如死灰:“难道我们也会……”
“吃的时候,没想到有这一天吗?”老佘叹了口气儿,“真是一群傻小子。”
他是老堂街的长辈了,这一声仿佛是叹到了两个翅族的神经上。
之前嚣张的模样彻底消失,这俩本也就不是什么有骨气的妖,看到亲哥的“残骸”便吓得六神无主,此刻得知自己也会走到这一步,不由瑟瑟发抖。
一个翅族哆哆嗦嗦:“老堂街不是说会管我们吗?不是说妖族都能得到街上庇护吗?你们难道不该救我们?”
“对!”另一个翅族尖声叫道,“都是妖,救我们也是应该的!”
黄德柱恨不得上前宰了他俩,怒道:“你们放屁!要不是你们,药又怎么会在街上传开!只看到钱没有心肝的东西,你们知道多少没长成的妖吃了这个当场就死的么?”
屋内几个妖的神色都冷了下来,看着这俩妖的眼神儿里也带着怒意。
两个翅族不敢再说话,瑟瑟地缩在一处。
严律等这两个妖安静下来,这才开口:“想得到什么,总要拿有用的来交换。”
这话好像有一丝回旋的余地,两个翅族互相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先憋不出了,抖着嘴唇小声道:“我、我真的不知道封天纵到底是怎么拿的药,这王八蛋一向把赚钱的买卖都捏在自己手里,不会让我们知道更具体的门道。”
“他确实早就开始服药了,一开始我们不敢吃,这几年他看着也没什么事儿,我们才敢吃的。”另一个翅族也绷不住了。
严律冷冷道:“你们不是没帮着处理过那些服药后出现反应的妖,竟然还敢吃?”
“不、不是,拿出去卖的都是次货,”一个翅族解释,“你们不知道,这个药也是分几等的,具体是怎么分的我不了解,但封天纵说过,药材越好,做出来的药就越好,服用者的身体、魂魄、灵力和精神只要够强,也就越能受得了快活丸的药效,我寻思我跟他都一个爹生的,能差哪儿去呢,他能行我也能行。”
另一个翅族附和:“不行的就是倒霉呗。”
屋内老佘等妖被这逻辑气笑了,纷纷摇头,竟然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严律不耐烦地又点上了根烟:“自个儿说,还要我手动让你们说吗?”
他一点烟,两个翅族就头皮发麻,看着地上落的那点儿他们二哥翅膀的“残骸”,没多思考就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知道的都说了个遍。
说是都说了,其实他们知道的也并不清楚。
封天纵确实很早开始就已经服用快活丸,货到底是哪儿拿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东西好像是忽然有一天就找上门似的,质量好的他自己留下,心情好的时候偶尔分给和自己走得近的同族,后来老棉断了他不少财路,他就将注意打在了那些没地儿用的次货上,拿出去兜售。
一开始的量并不大,所以一直没引起其他人注意,直到老棉离开老堂街去了仙圣山,他才开始大肆贩卖。
“他就跟知道老棉回不来了似得,”一个翅族说,“我劝他收敛点儿,招来老登们、呃,老棉和妖皇您,事儿就不好办了,他却不在意,说老棉这次肯定要撂山里了,死哪儿都不一定有人知道……”
严律心中一沉,封天纵不仅知道老棉离开老堂街,还知道老棉去的是“山里”,知道的好清楚!
“死哪儿都不一定有人知道”或许意味着他连老棉是落在了山怪手里这茬也大概清楚?
另一个翅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有个事儿我觉得奇怪,但只是猜想。”
“还要老子求你说啊?”黄德柱说。
那翅族赶紧摇头:“那就别客气了,呃,是这样,澡堂的事儿败露之后,我们都很害怕,但有一天二哥因为刚吃了药很亢奋,就跟我多说几句,让我不用担心,快活丸的制作离不开他和翅族,会有人帮着擦屁股的。”
严律挑眉惊讶:“你的意思是,他参与了快活丸的制作?”
“对,但我只是猜测,”那翅族小声道,“我再问他就不说了,问多了他会揍我的。”
需要封天纵和翅族是什么意思?
他们有什么是别人没有、难以替代的?
严律脑中灵光乍现——剥离孽核!
翅族自上古时便有这手天生的绝活儿,只是到了近代灵气凋敝,族内管用的妖越来越少,善用此法的翅族也并不多了。
快活丸源自淬魂术,这术就是将孽灵和生魂融合,但孽灵吞噬生魂后很快便会讲魂魄转化为自身的一部分,时间长了魂魄便会消失不见,这也就是千年前仙门和弥弥山都没搞清楚的其中一个步骤之一。
但如果孽灵刚吞噬了生魂便被剥离孽核,那么这核是否就是一个比较特殊的状态?然后再将其处理后给另一个活物吞下,这孽核就会重新和一个生魂融合,之后再抽出魂魄投喂给孽灵……
他似乎理解“药材”具体是什么了。
因为参与进了制作,所以对封天纵来说“货”是源源不断随手可得的,那些服用了药的妖或许对他来说越多越好,这样就成了筛选作为下一批快活丸的好办法。
严律觉得胃里一阵翻腾,猛地站起身,再也不看地上这两个翅族,大步走出门去。
身后两个翅族求饶求救的呼喊传来,佘龙等妖赶紧跟上严律,问:“严哥,这俩翅族……?”
“按救治所有服药者的流程走,”严律冷冷道,“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们自己吃的多不多。”
黄德柱恨恨地拉上了门,将两个还在嚎叫的翅族的声音一同关在了屋内。
“严哥,现在怎么办?”佘龙问道。
“你们留下看着老堂街,告知各族族长目前的大致情况,”严律忍不住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事到如今,还想着包庇服药者的各族也该醒醒了。”
老佘点头道:“街上你放心,我和老棉会商量着来,青娅也会搭把手的,你现在去哪儿呢?”
“孙氏医院。”严律眉眼间浮起些许焦虑,“我心里总觉得烦躁,放不下那头。仙门那边儿可能要出事儿,服药之后孽化的肯定是活不了了,但我怕过去的那些人也会出事儿。”
身后几个妖没吭声,跟着严律走出厂房,胡旭杰看出严律的焦躁,主动跑去开车。
老佘忽然道:“妖皇,你比我们都厉害,是个得了机缘长生的妖……”
听到“得了机缘”四个字儿,严律的唇畔扯出一抹略带自嘲的笑来。
老佘却继续道:“但毕竟也只是个老不死的妖而已。”
严律愣了愣,回头看他。
“天地为笼,扣下的这些人和妖,都没有翻天覆地的本事,否则你早就是妖仙啦,还叫什么中二一样的‘皇’呢?”老佘略带病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来,“事已至此,咱们没一个是希望走到这地步的,但往后要死的人和妖肯定更多,这不怪你,你能改变的也很少,吃药是自愿的,你难道还能捂着他们的嘴不让吃吗?”
黄德柱抓耳挠腮了一阵儿,也道:“哎,实在是我们帮不上忙,祖宗你多跑跑,但有事儿就尽管知会,仙门那边儿毕竟没咱们妖用的顺手是吧?以前我是不懂事儿浑了点儿,老棉这回已经教训我了,不说别的,就是为了自己同族能少出事儿几个,我们坎精也全力配合!”
“其实哪还有什么妖皇,都法治社会了,”佘龙道,“你做的比别的妖都多,不是用‘妖皇’俩字儿就把这些理所当然了。你庇护不了妖和仙门,获得好坏,最终还是看我们自个儿。”
严律起先没反应过来,后来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当年的弥弥山来。
当年弥弥山中混住的各族,那场背刺他的大祭日宴会。
那时饮下毒酒的众妖分明已在痛苦哀嚎,却依旧勉强起身,助钺戎和他逃离。
后来一切平息他杀回弥弥山,山中幸存下来的妖已不足从前三分之一,还有些已经废了,但见到他到来,却仍握着他的手,以妖族亲昵的姿态拥抱他。
他并非是个适合“妖皇”这头衔的妖,选定弥弥山不过是为了找个落脚的地方,庇护来到山里的妖,也不过看不下去这帮小妖夹在混战中难以喘气儿,平定嗜杀肆虐的部族,也不过是顺从本心……他从不想太多,弥弥山的妖其实都知道。
活在这世上千年,虽然大半都是痛苦,但偶尔还会有些温热令他难以撒手。
严律一时不知要说点儿什么好,瞧见这些小辈儿露出的带点儿急切的关心,竟然多出点儿别扭和尴尬,咳嗽一声正要开口,听到旁边儿青娅“啊”了一声。
这一嗓子好悬没把所有陷在感动里的妖吓死,连黄德柱都忍不住叫道:“你能不能看看场合我的姐?”
青娅不搭理他,一拍手:“对了,之前让我修复的剑我修好了,这就给你拿过来,你还有什么需要的不?”
严律哭笑不得,从胸腔里长长叹出口气儿:“得了,知道你们什么意思,放心,我活到这份儿上了,什么没见过。”顿了顿,想起另一茬来,“有吃的没?”
众妖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出门前他,呃,有人提醒我吃点儿东西,”严律状若平常,“虽然我饿不死,但答应了别人的还是要做的,随便找点儿吃的什么就行。”
众妖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严哥,你真是老房子……”佘龙说到一半被老佘捅咕了一下,赶紧道,“我车上有面包,给你带点儿。”
说着狂奔而去,一会儿又跟青娅同时回来。
严律已经坐上了副驾,隔着车窗接了面包,青娅将用匣子装好的长剑也递过去:“这剑不错,哪儿来的?”
“都算古董了,肯定不差,没让我赔钱我都感恩戴德了,”严律挑挑眉,“肖家的藏品,让他家那败家子儿小儿子拿出来用了。”
青娅想了想:“没想到肖暨病恹恹的,竟然还喜欢收集剑。”
严律一愣:“你认识肖暨?”
“算不上认识,之前只是听说过,后来有一回我出活儿回来受了点儿伤,去老邹他们的医院拿药,”青娅对严律从来没有隐瞒,回忆了一会儿便回答,“见他从后门走了,你知道的,仙门的人从妖族的医院出去还挺稀奇,我就找打听了一下,好像是肖暨身体一直不好,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就来找赤尾拿镇痛的东西,赤尾不就是做这个的么。”
严律没想到肖家竟然还和赤尾有联系,这茬可从来没听邹兴发说过。
之前董鹿说过肖揽阳的行为有些可疑,而邹兴发不知为何也总让严律觉得有些古怪……
正思索,旁边儿胡旭杰忽然开口:“你之前说翅族那几个杂碎问你要不要掺和快活丸的买卖,或者自己服用,你一口就回绝了?”
青娅知道这是在问自己,点头“嗯”了声。
“行啊丫头,”胡旭杰笑了,“以前还以为你就喜欢赚钱呢,你那点儿先天病我也知道,不严重但发作的时候也是灵力运转不畅,怪折磨人的,没想到还挺坚定。”
严律把青娅捡回来的时候就知道这小丫头有点儿毛病,而且是会伴随终生的,这会儿被胡旭杰提起,不由皱皱眉。
“我喜欢光明正大的赚钱,又不喜欢带血的钞票。”青娅没什么意思地摇摇头,“为了我的毛病,用那种死了多少条命堆出来的药,我多大的脸?省省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要我自己走的路都是自己踩出来的脚印儿,死了也没遗憾。”
胡旭杰好似被人掐了脖子,忽然就住了嘴。
严律原本皱起的眉头松开,曲奇手指敲敲青娅伸过来的脑袋:“行,这脑袋长熟了,是个有脑子的头了。”
“那是自然,我赚的钱,比严哥你存了八百年的都要多。”青娅拖长了声音道,又赶在严律薅她头发之前缩回头,拍了拍车门道,“严哥,我不拿全族来说事儿,但用得着我的时候,我肯定来——价钱好商量的。”
严律指着她,正要开骂,忽然感觉电话震了震。
竟然是老太太发来的信息,他只扫了一眼便愣住。
胡旭杰发觉不对:“怎么了?”
严律隔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儿,低声道:“老孙死了。”
不仅是胡旭杰,车外的几个妖闻言都是一愣。
老孙算是比较常和老堂街来往的仙门修士了,这是个老医修,是病患就治,并不介意妖还是人,早年妖族请求仙门支援时,老孙必定是会来的。
这是个熟人。
佘龙来的路上还在说如果事儿落在了熟人头上会怎样,没想不过短短一会儿功夫,就已经成真。
下一个死的熟人又会是谁呢?
“是怎么死的?”老佘声带悲意。
“孽化的人里好像出了个十分厉害的,”严律拉上安全带,面色平静,只闭了闭眼,“他们没准备,等于是被自己人杀死,除了他儿子孙化玉侥幸活命,其他的医修都死了。”
他说的直白又简洁,寥寥几句话,被秋雨浸泡过后,竟好像也冷得吓人。
胡旭杰双手死死把着方向盘,半晌搓了搓脸,发动了车。
医院离这里距离略有些远,一路上胡旭杰和严律都没再说话。
严律脑中混乱,地下一层一定是出了比较严重的事情,老太太带着小辈儿都在里头,还有小仙童。
他恨不得两脚撑着车帮这小四轮儿多跑两步。
妖皇千年前是个什么都不牵挂的缺心眼儿,难得品尝到如此焦虑,坐立难安地等车飞奔到医院侧门,来不及拿伞便拉开车门走下去。
还没走两步,却感到头顶的雨停了,身边儿多出一直指节修长的手,稳稳握着伞柄。
严律这一抬眼,正对上薛清极澄澈的眸子。
吊起的心立即放下一半儿,严律自己没有察觉地松了口气儿,用目光快速将人从头到尾刮了一遍:“你怎么出来了?四喜不是说在地下二层等么?”
薛清极举着伞,为严律遮挡落下的冰冷雨水,轻声道:“知道你会着急,来接你。”
第074章 74
妖皇是个土坑泥地里滚习惯了的妖, 又仗着是这么个老不死的体质,别说是天上下雨,就是下冰雹他也能梗着脖子走出去, 头上砸俩大包硬说是睡觉睡出来的。
以前在弥弥山的时候,只要他想出门,外头不管是鹅毛大雪还是狂风大作,他都能一头扎出去, 打伞和加衣服这种事儿在遇到薛清极之前基本就没正常做过。
他身边儿那帮侍从统统是一脉相传的缺心眼儿, 竟然还把这种二愣子行为当成妖皇的风格,纷纷效仿,
那时候的冬季远比现在要冷得多, 又漫长, 每个冬季都要冻死许多生灵,跟着严律出门的侍从也学着他穿得单薄, 外头走半日,冻得像一条条冰棍, 脸色发青地跟着严律东跑西颠。
薛清极被带回弥弥山的头一个月因为不能出门,关在屋里调养, 刚拔孽那阵儿而时常烧得头晕, 半靠在榻上隔三差五就看到冻得嘴唇发紫的妖们跟着严律回来,边打喷嚏边说话:“妖妖妖皇,咯咯咯。”
后半截说的跟下蛋鸡似的, 严律倒是能听明白, 点个头或者不耐烦地摆摆手,撩开沾着雪或带着雨水的衣袍, 坐在薛清极身边儿给他把脉。
无论是多天寒地冻,妖皇的手总是热的, 指尖按在薛清极的脉搏上,好像体温也顺着那处的血管蔓延到他身上。
那会儿薛清极刚被带回弥弥山没多久,一个仙门弟子竟然一夜之间进了妖的老巢,哪怕他再少年老成,也还是精神紧绷带着警惕。
严律看得出来,但不在乎,觉得好玩儿的时候逗逗他,忙的时候进来看看情况就走。
也不知是因为是严律把他从雪堆里扒拉出来的缘故还是其他,薛清极心里总下意识把严律摆在一个跟其他妖都不一样的别扭位置上。
每次严律的手指按上来时,薛清极都不自觉地蜷起手指。
换来严律不耐烦地一巴掌,并不太重,落在他手腕儿上:“松开!你跟老子掰手腕儿呢,把个脉还上劲儿!”
薛清极绷着脸照做了,严律凶巴巴的臭脸便露出一点儿得意,扭头跟身后的侍从说:“看到没,就说了他听我的话,比山上那帮犟种崽子们乖的多。”
旁边儿的侍从们翻了个白眼儿,搓着僵硬的手指关节揉着下巴又在哪儿咯咯咯。
薛清极烧得头疼,听不了这一片下蛋似的动静,终于忍不住开口:“他们为何一直这么说话?”
“冻的,”严律好像在说一件什么平常事,“不是说话,是上下牙打磕巴。”
薛清极以为自己烧糊涂了:“怎会冻成这样?冷了难道不该穿厚些吗?”
说完就瞧见严律身上穿着的袍子十分单薄,再看他的那几个侍从,穿的比他还厚点儿,但恨不得全勒身上保暖。
从侍从们那身儿刻意模仿严律的打扮看得出,在弥弥山的妖眼里,妖皇大概比上神们还要值得崇拜。
严律也反应过来,疑惑地转头问道:“对啊,你们冻得跟死鱼似的梆硬,怎么不多穿两件?”
侍从们百口莫辩,又有些不好意思。
“滚回去,捯饬暖和了再出门。”严律见这几头熊似的大老爷们儿扭扭捏捏,只觉得头皮发麻,呵斥道,“不然我就把你们的牙全掰了,再冻得打哆嗦就听不到响儿了!”
几个侍从一哄而散,深知妖皇说到做到,你推我挤连滚带爬地从屋里跑走了。
薛清极看得目瞪口呆,连身体上的痛苦都忘记了小半,头回发现妖不仅并非只知杀戮,还脑子不大好使。
妖皇威胁完侍从,身上仍杀气腾腾,又转头对他道:“躺好了,烧得再没胃口,送来的吃食也给老子咽下去,你看你这杀鸡都费劲儿的身板儿,什么时候才能好?”
说完自己拿起旁边儿侍从刚才放下的冷酒喝了几口,他身上热,猛地喝了太凉的,倒难得咳嗽几声。
那时妖皇还是个信奉“吃好喝好就能活得好”的大胃王,弥弥山没完全起来之前是自己到处找吃的,后边儿钺戎来了,带来了虺族的厨艺,再后边儿被弥弥山庇护的妖越来越多,竟然活生生凑出来了个各族都有的厨子团队,自发折腾起吃食。
严律也是个妖里的大奇葩,每回征战回来,自个儿便提着找到的稀奇食材兴冲冲地让钺戎想办法处理,那些奇形怪状的食材搞得钺戎头大,一声令下,招来各族做饭的好手,全山都来想办法,就为了整口对妖皇大人胃口的吃的。
等薛清极长成了开始出差做事,时不时还得给他搜罗点儿味道好的东西带回去,严律作为妖的贪和重欲,以前只在吃上体现的淋漓尽致,让薛清极哭笑不得。
混战时代后期,妖皇和仙门的关系缓和,连仙门那帮追求辟谷不吃俗物的修士都知道弥弥山的伙食出名,压根没想到最初折腾吃喝是因为严律不多的爱好里,吃占了大头。
没想到千年之后,弥弥山的厨子团队早已随着岁月埋入黄土,而妖皇却连酸甜苦辣都不大能吃得出味道来了。
年少的薛清极被严律教训了几句,竟然没有不服,反倒默默躺好,还将从他上山醒来就盖着的那条毯子老实盖好,忍着头疼,心想难道跟在严律身边儿还要受冻才行吗?
他感觉自己可能没那么耐冻。
后来等他状态稳定,严律要再出远门时要将还需要他拔孽镇抚的他带在身边儿。
严律踩着雪回来嘱咐他收拾东西,薛清极擦着剑点头,等严律要离开时,才忍不住站起身,指了指自己提前温热了的酒,丢下一句“这种酒温后滋味更好些”,便提着剑疾步离开。
等再回屋,温好的酒已被喝了个精光。
年少时的薛清极已有了些拧巴的性格,只是还没现在这样笑面虎黑心肠,他那时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出去,后来想想,大概是怕看到严律嘲笑的表情,也怕严律不在意地摆摆手然后离开。
所以当他回到屋内,只嗅到室内的酒香,即便没有喝到一口酒,也依旧感觉自己有些晕头转向。
他和严律谁都没有再说起此事,只等第二天出门时又下起雪来,严律头回抬头看看漫天大雪,又扭头看看薛清极,咳了一声,问钺戎:“你们这回总穿的够厚了吧?”
路上折腾了几天,到了地方处理完事情,竟然又下起了冷雨。
钺戎等侍从分散出去自行休息,薛清极闷在客栈,身体尚未完全康复,下了雨便被禁止练剑,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雨帘发呆。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严律睡醒了,边束发边朝门口过来,睡眼惺忪地问他要不要跟自己出门逛逛。
薛清极的身体比他的想法先一步有所反应,当即就点了头,找人买了两把油纸伞来,分一把给严律。
妖皇一撇嘴:“你们仙门就是讲究,我出门,哪怕是下雹子——”
“照样也能砸出一头包。”薛清极打断他,“妖皇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喝冷酒会咳,淋雨也会不适。”
严律让他噎了下,对上他透亮清澈的眸子,顿了两秒,竟真拿起了给自己的那把伞,撑开来走进雨帘,回头道:“还不跟上。”
薛清极原本的略有些的紧张化开,撑了伞拿着剑,跟在了严律身边儿。
再后来薛清极抽条儿似的长高,回了仙门,某一年细雨落下时严律去六峰找他,还没上到半山腰就见到了薛清极。
白衣剑修已在雨中等了许久,见他来了便露出笑来,举起伞来遮在他头上,严律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和自己一样高了。
再往后薛清极战死,那些转世再没了他那份儿精明。
严律终于学会了天冷加衣服,下雨了要打伞,以免那些脆弱的转世饿着冻着。
那些转世别说是用剑,那筷子都要严律掰着手教,伞也多半是拿不稳的,常晃的左摇右摆,只能严律帮着拿住。
记忆中的摇晃的伞此刻稳稳当当地握在那依旧握剑的手里,严律的目光落在那手上,又上挪,看到记忆中那张千年前同样的脸,心里颤了颤。
薛清极看着他问:“怎么?”
严律回过神儿来,心里滋味复杂:“想起以前,那时候打的还是油纸伞。”
“那时的雨也更凉,”薛清极眼中带起些许温意,“年少时我不知道你灵力强悍,并不惧冷,常担心你冻死在什么地方。”
后来再打伞,就只是薛清极喜欢了。
他喜欢那种被伞圈起来的牢笼里有严律也有自己的感觉。
严律抬手握了握薛清极握着伞柄的手,自言自语道:“握得挺稳,跟做梦似的。”
没等薛清极反应过来,他已迈开腿朝医院门内走去:“医院什么情况?”
薛清极愣了愣,严律前半句嘀咕太快,他甚至来不及琢磨出其中的酸涩,只跟上步子,下意识回答:“异变者已都制服,一层孽气过重,正在处理,引起事端的异变散修我觉得……你的胳膊怎么了?”
他后半句声调猛地高了些,把严律和默默跟在后头的胡旭杰都吓了一跳。
严律当即捂住右臂,感觉到手臂上伤口已愈合,脱口而出道:“没事儿啊,你叫唤什么!”
刚说完就感觉身后胡旭杰紧张地拉了拉他,用自己的右臂比比划划,捏着袖子跟严律挤眉弄眼。
严律再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袖子早就在封天纵那一抓下破了个大洞,露出的纹身相当显眼,而且这洞的撕裂也很明显是因为打斗造成的。
——竟然没人提醒他!
严律愤怒地看向胡旭杰,胡旭杰很是委屈,小声嘀咕:“一下车我就想说了,你俩那气氛是我能插得上嘴的么?怎么还赖我了?”
这俩妖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互递眼神儿,薛清极气笑了:“看来妖皇是没打算告诉我的,倒是我没眼色点破了。”
严律被他噎了噎,心虚着嘴硬:“放猪屁!只是伤口太小了,都忘了跟你提了。”
“啊对对对。”胡旭杰说。
“既如此,不如告诉我到底是什么程度的伤口,”薛清极微笑道,“以后我便以此为标准界定伤口严重程度,来决定和不和您提这些事情。”
严律立即皱眉:“那不行!你现在这什么体格儿,挨一下手就得断了!”
薛清极不笑了,看他的眼神儿里带着凉飕飕的质问。
胡旭杰实在没眼看,一拍屁股,自己撑着自己带出车的伞大跨步超车,把俩人当空气。
“……翅族那小子有些古怪,也是我中间放松警惕,让他挠了一下,”严律终于软了语气,“这事儿我等会儿也是要说的,他从我手底下跑了,眨眼就不见踪影,肯定是有其他人接应。另外还有些别的发现,我怀疑他利用翅族的能力,参与进了快活丸的制作过程。”
他俩向来是一个发倔另一个就跟着顶,妖皇这会儿服了软,小仙童的犟种脾气也就按了下来。
他抬手摸摸严律的手臂,伤口已愈合,薛清极眸中闪过些许冷意:“当年就该顺了我的心意,将那一支全部拔除。”
“少说疯话,”严律见他这眼神儿就知道这人心里憋不出什么好屁,“老实本分只想活着的翅族也是有的,凭什么被连累着给那帮干蠢事儿的王八蛋买单?”
薛清极哼了声:“他们还知道不该被蠢货牵连,你倒是为了这些蠢货年复一年的擦屁股。”
严律皱眉骂道:“你到底都哪儿学的这些烂词儿?还不如以前古语现代语混着来呢!”继而想了想,老感觉自己被他给骂了,立刻推了他一把,“你厉害,有本事当年别填境外境那窟窿,哥儿几个都被吸进去,就当去旅游了!”
薛清极被他堵住了话头,憋得十分难受。
这人虽然是个思想极端的癫子,但又别别扭扭。他并不怎么爱这个世间,却甘愿为了零星几个他在意的人去填那要命的窟窿。
半斤对八两,谁都别骂谁。
“得了,咱俩要掰扯这个就没完了,”俩人吵归吵,步子却没停下,一同朝着医院内一处挂着修理牌子的电梯走去,严律看他一眼,“说说情况,你们后来下去的没受伤吧?”
胡旭杰见他俩都来了,走到挂着修理的电梯前在几个数字键上按顺序按动,门便悄无声息地打开,三人一同闪进去。
“都是小伤,”薛清极收起伞,“只是最初进到地下一层的医修们,除了孙化玉外无一幸免。”
严律心中发沉,他和老孙虽然交集不多,但也算是认识。
“老太太……”胡旭杰出声问。
“她年纪大了,本就是强撑,”薛清极说着顿了顿,看了眼严律,“亲近之人就死在眼前,悲伤过度,被孽气略侵扰了些,好在此处医治方便,还算稳定,让我带话出来,先同你看了一层的情况再说,她没有大碍。”
董四喜的意思严律立即就明白了。
因出了内鬼,现在什么都不好说,线索也随时可能会被破坏,因此能更快看到就先紧着线索来,她的身体状况被她放在了后头。
严律心里叹了口气儿,没再吭声。
说话间电梯已到了地下一层,薛清极低声道:“孽气未散,留神。”
即便没开门,在电梯下降的过程中已经能感觉到越向下孽气越重,到了负一层门一打开,血腥味、因快活丸而死之人身上异样的甜腻味混杂着孽气扑面而来。
胡旭杰被电梯外的场景震得说不出话。
地下一层一片狼藉,墙壁上残留着之前打斗留下的划痕,地面上污浊脓水混合着血水,秽肢残肢断落在地。
清理出的异变的躯壳并排放在一处,贴满了符文,隋辨在四周布下了禁锢的阵,另外一侧摆放的则是没有异变的遗体。
来往收拾的仙门弟子们低着头,沉默地将四周还能分辨得出的遗物笼络在一处。
只是看着便觉得悲伤,胡旭杰一时竟找不到什么表情来应对。
隋辨双眼红肿地蹲在地上检查自己的阵,见到严律便站起身走过来,哽咽道:“严哥……”
严律抬手拍拍他的头。
隋辨的眼泪忍不住滚下来,强忍着哭腔道:“医修的遗体没有放在这里,老太太说后面会让孙氏来收,我们除了将他们都放好之外没有擦拭,你还可以看到留下的痕迹。”
“孙化玉呢?”胡旭杰问。
“老太太状况不好,他把孙叔送走之后就去照顾老太太了,”隋辨道,“他说还要再看看孙叔留下来的笔记,等会儿你们去负二层的时候能见着。”
“知道了,”严律见这小孩儿哭的稀里哗啦,心里不是滋味儿,“你先出去休息下?我在,这地方不会出事儿。”
隋辨摇摇头,擦掉眼泪:“以后这样的事儿肯定还有,我要留下。”
严律捏他肩膀的手用了点力气,没再说话,和薛清极一起走去存放医修们遗体的病房。
病房的床铺拼在一起,医修们的遗体并排躺下,用床单暂时遮盖。
胡旭杰只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便别过头去,摸了把眼眶,低声道:“严哥,我、我就不进去了。”
严律没有强求,和薛清极一道走进门,他站在床边儿闭上眼。
薛清极知道他的习惯,并未出声打断,等妖皇在心中默哀完,才用古语轻声道:“你细看伤口的共同点。”
严律愣了愣,薛清极现在已不常用古语和自己说话了,他现在说出古语,意味着薛清极认为这些事情十分隐蔽,只能他两人交流。
遮住医修们的床单被掀开。
除了老孙外,其他几个医修的表情都十分惊恐扭曲,可见生前受了不小的罪。
几人身上分别有不同程度的伤口淤青,但共同点却是胸口被破开,连老孙都不例外。
严律皱起眉,点了根烟围着几人转了一圈儿,用古语问薛清极:“有几个并非死于胸口的伤,但死后仍被破开胸膛,难道这是那些异变者的本能?”
“我也是这么想的。”薛清极见严律立刻和自己的看法相同,表情缓和些许。
严律眉间折痕更深:“封天纵在深受重创后,第一反应是破开一个同样死于快活丸的同族的胸口。”
“不仅如此,”薛清极看着他,“洞中的白衣尸体你还记得么?”
“同样是当胸开了个大洞,心脏没有了。”严律想了想,“心脏是灵力汇聚之地,孽气也往往会汇聚在此处……难道这是一种汲取能量的行为?”
薛清极眼中露出赞同之色:“另外,还有一具尸体也需要你看一看,我已交代过,他们并未挪动位置。”
严律点头同意,在重新盖上床单时顿了顿,低头看向老孙。
老孙的脸上十分平静,他最后并非死于孽气侵扰和失血,而是主动切断了几处经脉,以避免孽气外泄。
似乎是已没有遗憾,老孙的唇角好像还噙着一丝笑意。
严律咬了咬口中的烟,最后看了老孙一眼,将床单轻轻地盖了下去。
薛清极带严律去看的尸体正是最初异变的那个散修,他的脑袋已经被薛清极砍下,又被一剑从腔子里插入,孽气早已被薛清极破了,只剩下一胸腔的脓水,被跟干了的荔枝皮似的外壳兜着,挂在墙角。
哪怕是严律千年来已见了不少稀奇事儿,看到这跟蚕蛹似的东西也愣了一会儿。
“妖皇先前可见过类似的情况?”薛清极问,但看严律的表情也已知道了回答,便又道,“我也不曾见过,老孙死前曾说,这人异变后仍有思维能力,且体内似乎有什么要破皮而出,只是力气不够,始终无法出来,被我借机斩杀,但即便如此,它体内那东西的气息也十分骇人,虽远不及我记忆中那些东西,但凭老孙和我的感觉来说,它像是——”
“怨神。”严律脱口道。
薛清极惊讶:“你有这感觉?”
“不,我只是想到千年前,”严律死死盯着墙角的东西,“当时除了那些吃了快活丸之后行尸走肉的人和妖外,突然也冒出许多怨神,当年三处大阵被围攻时你忘了么?怨神忽然袭来,我们还以为是孽气太重招来的……现在想想,如果并不是招来的,而是有人操纵着放出来的呢?”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眸中看到了沉重之色。
怨神的成因至今未能完全破解,只能大概理解是孽灵互相吞噬融合后的结果,但孽灵互相吞噬的情况很常见,却并非总能形成那种怪物。
但如果世上是有人知道其中道理呢?
如果真的是可以操纵的呢?
如果可以操纵,那么考虑到快活丸的作用,怨神的作用又是什么?
这问题严律甚至不大敢再想下去,他神色凝重:“先见四喜,还有孙化玉,我要知道仙门这边有没有什么线索。”
薛清极点头同意,两人带上胡旭杰,匆匆赶往地下二层。
二层平时多用于医修们做研究,内部的医疗器械和符纸法器皆有,老太太就直接被拉到了二层休息。
严律跟着薛清极找到休息室,一推开门看到老太太的瞬间愣了下。
虽然只是几日不见,但董四喜此刻看起来却好像是又苍老了许多岁,盘腿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一手端着烟袋锅子不知在想什么,董鹿坐在她身边儿在笔记本上记录最近查出的事情,见严律进来便站起身,低声道:“严哥,小年带你去过一层了吧?等会儿孙化玉就过来了,稍等。”
董四喜回过神儿来,见到严律,似乎比前几日又多了些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来:“你来了。”
“怎么搞的,”严律的表情有点儿难看,说话语气也更难听起来,“你怎么跟老了十岁似的?”
董四喜脸上的笑立马就收起来了,拍着沙发扶手骂道:“你那狗嘴里真是崩不出什么好屁!”
见她还有劲儿骂娘,严律悄悄松了口气儿,他真怕董四喜一个受不了打击,跟着出点儿什么事儿。
董四喜骂完他,又歪在沙发上抽烟,见严律和薛清极坐下,这才慢慢开口。
却并没有第一时间说负一层的事儿,而是道:“我想了想,祖宗,不如趁我还活着,把你手臂上那术给解了吧。”
严律没反应过来,这事儿其实几乎没人知道,董四喜平时说起也避着人,除了薛清极是猜到的之外,连董鹿都不知道,闻言都蒙了。
“我感觉不太好,说不出哪儿不好,心里不得劲儿。”董四喜见把几人都镇住了,咬着烟嘴儿嘿嘿笑了起来,只是声音苍老沙哑,她看着严律布满云纹的胳膊,表情略带担忧,“这东西已拴了你千百年,早已超出最开始给你落下这术的人预期的副作用,我怕再拖下去,你就让这玩意儿拖垮了。”
第075章 75
老太太这话说完, 严律便感到身侧薛清极的身体顿了顿,看向他的目光有如实质,小刀拉肉似的令他汗毛倒竖。
严律没想到董四喜会忽然说起这个, 他之前对薛清极说这条胳膊时,只说明了是为了留下薛清极在他身上的魂契,其他的都是轻描淡写几句带过,后来也鲜少再提起。
不等他开口, 便感觉到自己搭在沙发上的右臂被人拉起, 薛清极低声道:“‘拖死’是什么意思?你之前只对我说过会偶尔酸痛,难道又是骗我?”
他说的声音轻柔温和,攥着严律手腕的力气却凶狠异常, 好像恨不得把他这爪子给拽掉。
“你没事儿怎么想起来说这有的没的, 咸吃萝卜淡操心!”严律对老太太急声道,继而又转过头来, 不知为何有点儿心虚,耐着性子说, “你听她胡咧咧,是有点儿小毛病, 但我受得了。她那是年纪大了, 喜欢夸大其词,我要是能死,早千百年前就蹬腿儿归西了!”
妖皇也不知道是妖的缘故还是其他, 说的愈发不像人话, 一着急就喜欢胡扯些别的,毫不知道自己在朝薛清极的心窝上捅刀。
薛清极懒得听他狡辩, 目光扫向盘腿坐在沙发上的老太太,不顾周围还有他人, 连声追问:“你能解此术?若解开,他这手臂是否还能恢复如常?”
这仙门之术只在历代掌事儿的之间相传,他并不了解,之前还以为是和魂契相同,非要时间够久才能慢慢消散,但看董四喜的意思,巩固这术需要仙门来做,但不巩固,这术也并非就能轻易拔除的。
老太太半闭着眼,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您是仙门出身,应当比我这小辈儿更明白术法运行的道理。这就跟小汽车一样,想要运作起来总是要消耗点儿什么,以前灵气充足的时候是消耗外界灵气,现在外界不足,当然就要消耗别的了,怎么可能恢复如常?总要付出代价的。”
薛清极心里其实早有猜测,但被证实,还是心中一痛。
老太太不给严律争辩的机会,已又说道:“解术倒是简单,只要妖皇愿意,我现在就能解除。”
既然已经知道这术还是早点解开的好,薛清极脱口道:“当然——”
“行了,”严律的声音沉下来,打断两人对话,“我知道了,回头再说。”
妖皇虽然脸臭嘴损,但极少有对自己人疾言厉色的时候,不仅是董鹿和胡旭杰,就连老太太都是一顿。
薛清极没想到严律是这么个反应,瞧见老太太习以为常的表情,薛清极明白过来,这种话老太太提过无数次,但严律都没有同意。
他其实早就清楚这东西是可以解掉的,只是没有选择这条道。
因为这云纹圈住的是千年前薛清极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儿联系。
千年前自己欢天喜地在严律胳膊上落下魂契时的样子浮现,当年的他在今天给了现在的他一记无比沉重的回旋击。
薛清极紧抿嘴唇,攥着严律胳膊的手起先松了松,但随即握得更紧,像是要将其融进自己的掌心。
严律感觉到薛清极指尖的一点儿冷,紧皱的眉头微松,另一只手安抚性地挠了一下薛清极的手背,并不在意他像抓着个浮木似地抓着自己的手腕。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严律对老太太道,“但手长在我身上,我自己清楚。”
和臭脸的妖比起来,更让人害怕的是旁边儿还坐着个低气压的人。
董鹿和胡旭杰从这一来一往几句话里琢磨出了个大概,却偏偏不敢吭声,缩在角落里挨着屋里窒息的压力。
老太太掀起眼皮看看严律和薛清极,口气软和道:“我还不是操心你,别的不说,术法留下的痕迹已经越来越多,你难道不觉得你像去给每个新手纹身师学徒练手用的猪皮?”
“我就算是成了块儿雕花萝卜都不用你管!”严律不耐烦道。
“我活到现在,老伙计们死的不剩几个,我感觉我也快了。”老太太不跟他计较,对董鹿挥挥手,让她去找孙化玉过来,“仙门虽然对掌事儿的筛选严格,但也未必个个儿都没有私心,要是再出来几个拿着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杂碎,你要怎么处理?你现在心愿已了,死人都能让你等活过来了,不如趁机把此事儿了了,以后这个术,也就没有传下去的必要了。”
严律的脸色冷了下来,薛清极一愣,从老太太这话里听出一丝不对,正要发问,董鹿已经带着孙化玉回来了,连带着回来的还有之前在负一层的隋辨。
隋辨低声安慰了孙化玉几句,便揉着红肿的眼睛和胡旭杰站到一出,胡旭杰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单薄的小身板儿拍的直晃悠。
有段时间没见到这个小医修,严律差点儿没认出来。
孙化玉显然是已经撕心裂肺地哭过一场,进门说话时声音很沙哑,双眼红肿脸色蜡黄,但整个人的气质比起之前在小堃村时要沉稳数倍,眼神坚毅,似是整个人都沉淀下来。
只是这种沉淀实在痛彻心扉,以至于这孩子的步伐还带着抹不去的沉重。
“严哥,年儿,”孙化玉哑声道,举起手里的文件夹,“对不住,去找资料找了一会儿,我们这边资料没来得及整理,有点儿乱,刚才我又翻了翻。”
严律和薛清极站起身,看着他点了个头,孙化玉对薛清极轻声道:“刚才没来得及道谢。”
薛清极略愣了愣,才想起这是说之前老孙死前被孽气折磨,他为其暂时镇抚的事儿,点了个头算是回答。
严律没提老孙的事情,只低声问:“还行么?不然东西搁这儿,我们自个儿看。”
“我爸他们留下的东西,我最熟悉。”孙化玉一抹脸,沉声,“没事儿,我知道什么是要紧的,就算是为了我爸和其他人,我也能行。”
老太太的眉眼中带出些许不忍与怜爱,但没再多说,只招呼董鹿隋辨等人将桌上的东西腾开。
孙化玉将这几天孙氏的检查记录和仙门近期的一些推测记录一一拿出,摆在桌上。
“其实我们查出来的东西并不算多,”孙化玉指着几份资料,“一方面是快活丸的成分问题,另一方面是服用者的反应问题,我们一开始认为副作用的强烈与否是和服药多少有关,但现在看来,应该是和服用者本身的各方面素质有关。”
孙化玉用笔将几处有用且已确认的信息标好,方便严律等人看。
和严律以及老堂街最开始的猜想差不多,仙门这边对服用者的反应程度也给出了几个大差不差的划分。
至于承受能力,则是根据老孙死前的推测重新判定,大致是和服药者本身的身体素质、修为灵力、魂体强健与否三个方面有关。
孙化玉道:“我认为应该还和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有关,我想了想,之前异化的那些服药者并不是同时异化,有的是撑了一段时间,抵抗不过才长出秽肢的。”
“从修行的逻辑来说,精神刺激会影响到神魂,而魂稳不稳则会影响寄生的速度,”董鹿思索,“这么想的话,是有些道理。”
严律想起封天纵起初是没有异化太多的,但后边儿挨了邹兴发一掌后,就跟热油里落了水珠似的一下炸了。
这难道也是刺激?
封天纵都敢私下做快活丸生意了,他有这么脆弱?
“另外就是我们查了快活丸的成分,”孙化玉继续道,“但因为这东西我们不敢多沾,所以到现在也只知道是有孽气和魂魄碎片掺杂,另外还有一点儿非常少但不知道是什么的成分,我看不像杂质,近期打算剥离出来单独检测。”
薛清极道:“当年的淬魂,本就是由孽灵和生魂组成。但我觉得快活丸似乎经过了改良。”
“您那个年代我虽然不清楚具体模样,但灵气应该远比现在充沛的多,”老太太抽着烟袋,边想边慢慢道,“如果是改良,那也合理,这就跟我们把一些以前流传下来的仙术改进一样,用现代手段辅助,弥补不足的灵气。”
“但具体是改了哪儿呢?”隋辨出声问道,“或者说,要满足现在的快活丸的制作条件,都需要什么?”
严律看着手里仙门的资料,刚想伸手去摸根烟点上,抬手却发现薛清极竟然还握着他的手腕。
他想事儿的时候没察觉,这会儿才意识到两人从刚才就没分开手,薛清极半垂着眼,即便是严律看他也不收手,倔得像是年少时学古字那会儿学不会就往死里学的模样。
严律原本想抽回手,但一想到薛清极学古字时候的事儿,就想到藏在他兜里自己握着他手写的字条,心里就软了下来。
自从薛清极回来,他的记性就被迫好起来了,实在是很折磨妖。
被控住了右手,严律只能用左手十分别扭地从右裤兜里掏出烟来咬上,看着桌案上仙门的资料,道:“别的我目前不清楚,但妖这边已经确定了,封天纵掺和进了快活丸的制作过程,应该负责其中一个环节。”
“翅族?”董鹿眼神一凛,“难道是和天赋的能力有关?”
严律:“我也是这么想的,翅族能将孽灵的孽核从体内剥离,只是这百余年能灵活使用这份儿天赋的翅族已经不多了,封天纵倒算是一个。”
薛清极在医院门口接到严律时已经听他提起过,这时已经理清了思路:“这倒是的确快捷了些,直接将孽核剥出,感觉上就已经是个半成品的快活丸了。”
今天格外安静的胡旭杰终于开口:“等会儿,啥玩意儿?这到底是怎么做的?难道让人活生生吃下孽核吗?”
“不,人体无法直接承受孽核,哪怕是妖也未必能受得了,”严律沉声道,“我想,应当是让孽灵吞下生灵魂魄,在还未完全融合的时候剥离孽核,这样这个核上就有了生魂的魂魄残留,就好像是过浓的药剂里添了另一个缓冲成分。”
孙化玉最先明白过来:“我懂了!这有了生灵之魂的孽核无法直接使用,所以需要与其他粘合剂一样的成分一同炼制,这就是快活丸了,将这玩意儿再给下一个人服用,这个人的身上就同时具有了孽灵、生魂和二者的灵力,所以许多服用者的灵力才得到暴涨!”
老太太幽幽道:“凡造孽气寄生的人,哪怕是死了都能活过来,虽然只是一具躯壳,但看起来也像是能‘活死人肉白骨’似的,难怪吃了这玩意儿个顶个儿的活蹦乱跳。”
几个小辈儿登时胃里翻江倒海,这确实和直接生吞了孽灵以及自己的同类没有区别。
“对了,还有一条,”孙化玉一想到自己手里捏过这种东西就忍不住恶心,强忍着又说,“我怀疑这些药可能还有质量等级之分。”
严律终于扭曲着姿势摸到了自己的打火机,点着烟:“封天纵拿出去兜售的药是最劣等的,听说更好的他自己留着吃。所谓‘更好的’我有两个猜想,一个是以有修为的生魂制成的,另一个则是以服用许多快活丸却仍能保证体内平衡的生灵之魂制成的。”
“说不准是都有呢?”薛清极笑了笑,只是笑意并不及眼底,“前者不必多说,后者更是极妙——这人体内早已容纳了许多灵力孽气,却还能活着,这岂非意味着魂体强悍?这样的魂大概也很适合入药。哦,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筛选‘药材’。”
隋辨脸色煞白:“这不就和那个什么一样么……以前听说的,一些动物饲料其实是用淘汰下来的同类做成的……”
这比喻令人毛骨悚然,胡旭杰干呕了一声。
孙化玉皱眉:“那最开始孽化的那个散修又算是怎么回事儿?”
“你是说跟蚕蛹似的挂在墙上那个?”严律愣了愣,想起之前薛清极和自己的描述,不由看向对方,正对上剑修看来的目光,“我没直接面对,你亲自动的手,难道真的像怨神?”
薛清极也不能完全吃准,沉吟道:“我虽然不能完全确认,但当年大批怨神雨后春笋般冒出,与那帮用了淬魂的疯子搅合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不也怀疑过怨神是可以生造出来的么?”
严律想起当年惨烈的场景,脸色更难看。
老太太道:“我很小的时候跟着我师父遇到过一次怨神,仙门派出了大量人手,算上散修得有百来号人,才将那邪门东西围困斩杀,就一头就差点儿把我们玩儿死。”
“以前十几个怨神纠集一处,便可屠城,现在灵气枯竭的一大好处,大概就是这东西也很难形成了。”薛清极冷声道,“我总觉得今天遇到的那个‘蚕蛹’似的东西,似乎是缺少些什么,或者说形成条件不足,所以其中东西才未能脱出。”
严律道:“别说缺少什么,单说这人到底是得到了什么才能成了那鬼样子。”他顿了顿,沉声,“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吃了快活丸……如果真跟快活丸有关,那当年淬魂的效果应该也是这样,难道当年那些怨神是因为淬魂形成的?”
后半句是对薛清极说的。
“那时我们只是怀疑可以‘造神’,却并没有相关佐证,也没有亲眼见过那些东西成型。”薛清极眸中冷意闪过,“当年我和师兄前往求鲤江检查有异动的大阵,遇袭反击,本已占了上风,要不是怨神纠集成群进攻,又怎么会令阵眼松动,以至招来境外境。”
老太太反应三秒,猛然起身:“求鲤江的大阵?我想起来了,这事儿我听说过!”
“姥姥?”董鹿急忙扶着她,其余人也面露疑惑。
“三大阵落下,以三阵成一巨型阵,庇护一方平安,三阵犹如三条腿,从建成开始就基本没有过太大的挪动,”老太太道,“只有求鲤江那处例外,门内掌事儿之间流传,说千年前此阵遭到重创,阵眼受损,几近崩塌,导致周遭灵气倒转孽气四溢,草木枯死生灵离魂儿,前往维护的修士们死伤无数,后来……”
这茬老太太从没跟小辈儿们提起过,董鹿等人都听住了。
隋辨听得格外入神,神情竟然有些恍惚,不由追问:“后来?”
老太太看着薛清极,叹了口气儿:“传闻当年仙门大弟子以身填阵,才算稳住了大阵,只可惜那位据说年少成名的修士却因护阵而亡,连个整尸都没找到。前辈们多以此事告诫后人,三处阵决不能轻易挪动,否则就未必能有那次的运气了。”
“以身填阵”四字一出,屋内瞬间安静。
说是修士,毕竟血肉之躯,入阵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必死无疑,但当年薛清极还是填进去了。
严律压下心中绞痛,这千年他并未将这些事情对旁人提起太多,猛然从别人口中再次听到,就如同又亲眼瞧见薛清极的半个残躯从空中坠下时一样。
“填的并非是阵,而是一道裂口。怨神与那些活死人一道袭击导致阵眼松动,招来了境外境,也就是你们现在所说的空间罅隙,大阵倒转,将空间罅隙中的上古蛮荒灵气吸入,倒灌进阵中,”薛清极澹然道,“如不制止,别说是当时在场的人,这地方恐怕都要成个凶地,到场的同门死伤过半,别无他法,我只能填进去,再由师兄将阵稳住,重新固定。”
短短几句,已将当时的惨状重新描绘。
老太太长叹一声:“难怪先前严律说您死于怨神围攻,难怪你们从一开始就对这药格外警惕,又对大阵十分上心……当年要没有各位,还不知是什么光景,是我们后人无能,竟没什么人再记得这些事儿了。”
“何必说的那么高尚,我当时并未想什么后人。我上,是因为再没有比我更厉害的人在了。”薛清极半垂下眸,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却又能令人窥见一丝当年大弟子的自傲,他无所谓地笑了笑,“现在想想,却觉得走运,若非让那裂缝夺走我一半的魂魄,现在又怎么会有重活的一天?”
他抬起眼来,看向严律。
妖皇想到他当年身死魂裂,那时的撕心裂肺就又重新清晰,忍不住狠狠抽了下自己的胳膊,却被薛清极拽着动弹不得。
两人这较劲的举动哪怕做得再隐蔽,到底也没逃过屋内几人的眼睛。
再想想严律这千年来都保持与仙门的联系,以及之前老太太说他“心愿已了”和“死人都能等活过来”……
一个死了千年,一个活了千年。
死了千年的从地狱里爬了出来,而活了千年的那个竟真的就守在他半拉残魂身边儿直到今天。
这怎么不算两个死心眼儿?!
严律下意识不愿再想当年的场景,挣不脱薛清极的手,便恼怒地瞪了他一眼,继而道:“总而言之,如果快活丸真的能导致怨神的产生,那这事儿就更严重了。”
“明白了,”老太太的神色显出些许不济,慢慢地又坐回原处,“总不能重蹈当年覆辙……好,我现在立刻安排下去,严查各世家的收治点是否还有类似情况,另外,小孙,你开始着准备带门内医修进行压制,手段厉害些也顾不得了,能把孽气拔除的统统拔掉。隋辨,我看阵也不能掉以轻心,总觉得其中还有蹊跷,你这几天把几处大阵再琢磨琢磨。”
董鹿等人点头领命。
薛清极又道:“和现在的快活丸相比,当年的淬魂似乎还有些粗糙。现在的药,减缓了服用时的痛苦,似乎有些令人成瘾,而且有了一套生产流程,相比也要有合适制作的场地,仙门与妖族不如从这几方面下手调查。”
几人将事情理了个大概,见老太太已有些精神委顿,严律便不再逗留,他还得把事情跟老堂街那边儿交代了。
他刚走了没几步,便感觉到握着自己手腕的薛清极的手松了。
“你先上去,”薛清极笑道,“我去一趟洗漱间。”
胡旭杰嘀咕道:“上厕所就上厕所,还‘洗漱间’!”
严律给了他小腿一脚,转头看了眼薛清极:“行,你快点儿。”
薛清极笑着点点头,目送严律带着胡旭杰变掏电话边疾步朝外走找信号,又等屋中孙化玉和隋辨前后脚离开,这才慢慢带上房门,转过头来看向老太太。
“我有事不明,”薛清极声音温和,只是眼中并没有多少暖意,“他手臂上的仙门之术,到底对身体造成了多大负担?”
老太太的脸上浮起些许了然笑意,对董鹿挥了挥手,小姑娘便跟薛清极打了个招呼后,转身去了更里侧的房间。
“具体的我并不清楚,他那个狗脾气你是知道的,也不可能跟我说这些,”老太太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袋,薛清极和严律加起来比她十辈子的寿命都长,但某些方面在她眼里,倒没比董鹿更成熟多少,“有一回他找上我说要加固,我才知道他手臂当时因耗损过度抬不起来了。我检查了一下,这本来该是疼的事儿,但他似乎觉察不到,所以我一直在思索,他痛感迟钝也是和次术有关。”
薛清极心中又惊又疼,想起当时在求鲤江时严律右臂就已不大能抬起,仙圣山为老棉拔孽遭到孽气反噬,右臂的恢复也比正常的左臂要慢上许多……
山怪当时有一件事没说错,严律的右臂已经半废了。
薛清极眸中掀起些许疯怒,又问:“这些年,仙门是否有掌事之人胁迫他?”
老太太的表情浮起些许厌恶与愤愤,哼了一声:“说是修士,但到底是修不掉本性的凡人。威胁倒是不敢,但提点儿要他来多麻烦一些的要求……我也只是听我师父提起过,都是很早以前的事儿了。”她说着低低叹气,“我死前当然会找个最合适的人来继任,但这术我实在放心不下,你已经回来了,他还放不下什么呢?”
大雨已下了许久,似乎仍未有停止的势头。
胡旭杰已经掏出车钥匙,撑了伞准备走进雨帘去开车,却被严律伸手拦住了。
“钥匙给我,你去问仙门借辆车走,去看看雪花儿,”严律伸手拿走车钥匙,咬着烟对他扬扬下巴,“顺便问问那边儿,什么时候开始跟肖氏有联系的,我怎么不知道。”
胡旭杰想想薛清极,看看严律,眼一瞥嘴一歪:“支我走就直说,谁没谈过恋爱似的,装什么装?”
说完赶在严律一脚踹他屁股上之前窜进雨帘中:“得了,我也不开车了,附近有个地铁口,我坐地铁过去。您跟那个谁到家了跟我说声。”
“滚吧。”严律客气地告别。
胡旭杰走出去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喊了声:“哥。”
严律正拿着手机给佘龙发消息,听到动静抬起头。
大雨之中,胡旭杰半遮在伞下的面容好像有些模糊,他笑了笑,道:“我以前老担心你以后越活越凑合,现在没那么担心了。我……算了,没事儿了。”
严律没听明白,皱起眉还要再问,见胡旭杰挥挥手,将手插在口袋里踩着地上的雨水走远了。
车停的不远,严律站在医院门口等了一会儿,薛清极还没出来,便先去车里等。
薛清极再出来时,严律已经坐在驾驶座上点着了烟,也跟佘龙等人联系完了。
剑修打着一把从仙门借来的伞,穿过雨帘来,拉开副驾车门坐进来,身上沾着一股消毒水混着雨水的气味儿,令严律皱了皱鼻子。
“怎么打的伞,你也不是拿不稳的那些傻子转世了。”严律抽出几张抽纸递给他,让薛清极擦拭肩膀上的雨水。
薛清极接过来擦了两下,才忽然想起之前来时,严律握了握他把着伞柄的手,说了一句“握得挺稳,跟做梦似的”。
他终于明白其中的意思。
是因为严律已经见过太多次他那些连伞都拿不稳的转世了。
薛清极压下心中酸苦,笑了笑:“你那个侍从呢?”
“别老侍从侍从的!”严律并没有开车,夹着烟摇开车窗,“我打发大胡先走了,他在这儿也不好说话。”他说完,没搭理薛清极看过来的目光,兀自道,“跟四喜聊的什么?你其实可以直接问我,她才活了多少年,知道什么。”
妖皇和小仙童已混的太熟,乃至于一个人说要走,另一个就知道他要迈左脚还是右脚。
薛清极并不意外,他轻笑道:“问你?你虽不至于撒谎,却总对我避重就轻。”
严律没吭声,这倒是事实,他无话反驳。
“好吧,妖皇让问,我倒真有要问的,”薛清极侧过头来,目光牢牢地黏在严律脸上,“你怎么还不将胳膊上这鬼东西解掉?”
后半截儿终于再也装不出云淡风轻的模样,声音低下去,好似从牙缝里硬挤出来一般凶狠。
严律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头,手臂神展开来,露出满手臂的云纹,小臂上薛清极留下的魂契那一小片儿是干净的。
云纹或许会覆盖他的全身,但只有这片儿总是干净的。
严律看着自己的手臂,笑了一下:“我说过,你这魂契在你当时死后不久就开始淡了,这术没了,单方面的魂契马上就会消散得无影无踪。”
薛清极并未答话,见严律另一只手摸上小臂那处空白,两指一扫,一只小灵兽雀跃而出。
那似狼似犬的小兽撒着欢儿,毫无犹豫地奔向薛清极,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抬起手来,小兽在他的指尖跳跃几下,融进他的掌心。
严律的目光追随着那小兽落在薛清极身上,眉头微皱,眼神儿里带着些许苦恼无奈,以及些许忧愁无措:“那以后我还怎么找你呢?”
薛清极仿佛被一把捏住了鼻腔喉头,酸苦、窒息同时涌来,半晌才说出一句:“你说过,那些转世都不是我。”
“但看到他们,”严律说,“我会想起你,就不会忘了你了。”
第076章 76
冷风夹着秋雨从车窗外送进来, 几点雨星借着风扬起,落在严律的右手手臂上。
他那一整条手臂的云纹勾连缭绕,缠了他千年, 他随时有机会将这些东西拆掉,却又保留至今。
仿佛是个已没了理智的守财奴,起先只是抱着个保险柜,后边儿又在保险柜外头建了个大屋子, 又为了屋子修了院墙。
守财奴不分昼夜不吃不喝地加固、修补这些耗费他心力的东西, 但保险柜的里头,其实只放着一枚残缺不全的宝石。
薛清极觉得自己的嘴唇仿佛已在秋雨中冻僵,却又仿佛自虐般硬逼着自己张口:“你以前虽然也常来往六峰, 但都全凭心情好坏, 来去自由……”
“我现在也全看心情,”严律挑眉, 将烟头按灭,“心情好了出个活儿, 心情不好大门一关,天王老子来了也敲不开。”
薛清极一把捂住他那张破嘴, 低吼道:“那是因为现在的掌事是个明白人, 但并非历任掌事、所有修士都不动私心!我重活回来,就疑惑你为什么如今与仙门联系如此紧密,也是我见到你就昏了头, 现在才明白是为了手臂上的东西!”
严律嘴唇好悬没被牙齿磕破, 竖起眉正要拽了薛清极的手反驳,对上薛清极的双眼时却顿住了。
那双与薛清极性格并不相符的澄澈双眼里, 他的身影轮廓好像是砸进去的一块儿石子,没入清潭, 却激起层层波纹,将他自己的倒影也搅得破碎,盛满他碎片的水光像是要从眼眶中落下。
哪怕是千年前被强行拔孽,严律也没见过薛清极这个神情,顿时感到一阵慌乱,他全不记得自己以前倒过的霉遇到过的王八蛋了,只抬起手来想碰碰薛清极的眼睛。
温热的指尖即将触及眼眶,薛清极却好像被这热度刺到,略偏过了脸:“你向来不耐烦被约束,连选落脚的地方都选了个偏僻的弥弥山,随性妄为,爱去哪儿就去哪儿。”
这世界上再没有比薛清极更了解严律的人了,他眼中湿漉漉的光浮动,仿佛又瞧见当年神采飞扬的妖皇,唇角扯起一抹笑意,但随即便眼中水光冲淡,硬生生扯成了疯狂的恨,喃喃道:“他们发现手里攥着条结识无比的好绳子,就拿来拴了你好多年……而我是那根令你甘心上套的骨头。”
他捂着严律的手略有些抖,指尖发冷。
严律在这颤抖中逐渐意识到,薛清极泄露出的恨并不只针对仙门那些有私心的掌事儿,这恨的大部分是奔着他自己去的。
千年前落下魂契时的狂喜,成为了今日无处可宣泄的恨。
这恨里裹着太多太混杂的东西,令哪怕已因孽气寄生留下后遗症的薛清极头疼欲裂,已分不出其中滋味,只自言自语道:“你的心太软了,换成是我,必定杀了以此胁迫我的蠢货。但说起来,千年前的我,又怎么不算是蠢得令人发笑?竟还埋怨不能在你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严律心里酸软一片,他的小仙童这会儿大概是气疯了,心疼的劲儿上来,连千年前和他结契的自个儿也恨得够呛。
他用了点儿力,才将薛清极的手掰开,握在自己手中,一字一句道:“你少偷摸着骂我,你是骨头,那我是什么,千年老狗么?”
也不怪薛清极第一反应就是捂他嘴,这老妖说话实在没谱。
不等薛清极再开口,严律又道:“你既然知道自己是根香气扑鼻的肉骨头,现在该做的难道不是送上来让我啃一口?”
天地造物很讲究个平衡公道,捏出来个随时都会爆炸的薛清极,就能捏出个谁跟他发疯都不好使的严律。
薛清极被他猛地拉下,栽进严律怀里,连带着将严律顶在车门上,他心里原本就是恨怒交加无处发泄,反手死死搂住严律的腰,感觉到严律的嘴唇先是落在他的额头,随即又转到耳边道:“都过去了,以后……以后会好的,况且我从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选了你,也不会后悔。”
车外响起阵阵雷鸣,乌云压下,将薛清极的神情压得晦暗不明,在阴郁昏暗中将严律满是云纹的右臂拉起,声如轻羽般落下:“真奇怪,我分明恨得要死,但一想到你为了我这样,又好像高兴的要命。”
拉下一半的车窗外飘进雨丝,落在严律的后脖颈,身后是瑟瑟冷意,但面对着薛清极的这一面儿,又热的出奇。
“我气你不愿意跟我一起跌进泥潭,但你现在真的站在了泥潭里,我又怕起来了,”薛清极将严律的手拉到唇边亲吻,“严律,哪怕不用淬魂,我也已经是个扭曲的怪物了。”
严律明明才是妖,但这会儿却觉得眼前这人才是个妖怪化成的,说的每个字儿都像是在蛊惑他跳进更深的深渊。
他这刹那简直要被薛清极的直白冲击到神魂,这有些癫狂的爱意在这秋雨中砸在他头上。
严律的拇指不由自主地按进薛清极的唇,后者微微低头,牙齿凶狠地咬着这乱人心绪的入侵物,舌却顺从本心地抚过自己留下的痕迹。
天边电光闪过,冷白光线照亮车内一切,让严律看清了薛清极的眉眼。
那眼里仍旧有些潮湿模样,只看着严律的目光中混着狂热与难过,混杂成了一片迷乱惑人的阴郁杂色,好似黄泉里钻出的一缕魂儿,只盼望和放不下的人再吻一次。
严律目光柔和,他的小仙童心里的拧巴他已有所察觉,两一只手也伸出,捧着薛清极的脸左右瞧了瞧:“那这怪物长得倒是格外漂亮,好像就是照着我的喜好长的。”
薛清极任由他摆弄自己的脸,感觉到严律右手的温度。
当年提刀大破弥弥山怨灵地的胳膊,现在已成了晦云缠绕的模样。
他心中疼痛难忍,头也几乎要裂开,感觉到严律的手按在眉心,送了灵气进来,又听到严律道:“你不用觉得难过,别说你不是怪物,即便是了,那又能怎么样?”
也不知是这灵力镇抚起了效果,还是严律的这句话将他镇住,薛清极讷讷地看向严律。
妖皇捧着他的脸在他嘴唇吻了吻:“我活了这么多年,听过无数人跟我说的‘再见’,但只有你真的给了回应,即便是怪物,也是只奔我而来。”
薛清极好似被这一吻勾了魂儿,不自觉地扣着严律的后脑勺更用力的回应。
车外雨声簌簌,将心跳与呼吸尽数掩埋。
等唇齿再分开,严律只感觉浑身滚烫。他已经不是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的混账,但却成了一勾就沉迷其中的混账。
严律十分有自知之明道:“你再这么着,我就真没心思开车了。”
薛清极无声地笑了一下,闭了闭眼,勉强压下眼中的火气,慢慢松开严律的右臂:“这术毕竟不适合久留,你——”
他说不下去了。
“我都说了回头再说,胳膊长在我身上,用得着你们操这个闲心?”严律不太想聊这个,掩饰性地抓了根烟放在嘴上,顿了顿,想起另一茬,“你要是真闲得难受……”
“我已经知道‘煤气灶’是什么了,”薛清极打断他,“也实在是没有拧的兴趣。”
严律禁不住笑起来,发动车子:“行,那你已经算半个现代人了。我说的不是这个,等会儿回去给你看个东西,你重新活过来,除了折腾我之外,还有别的要做。”
薛清极闷闷“嗯”了声,其实仍旧心绪难平,这会儿严律哪怕是真要他去拧煤气灶,他能点头答应。
“今儿估计也就暂时到这儿了,先回去等消息,你也得休息休息,省的又流鼻血,”严律将车开出去了半条街,忽然想起另一茬,抬手竟然摸了一下薛清极的眼眶,“对了,我还头回见你哭鼻子呢,给我干一激灵,还以为自己是什么无恶不赦的渣男。”
薛清极猝不及防被他捋了一把眼睛:“没哭。”
“我都瞧见了刚才,”严律咬着烟笑,打火机没了气儿,打了几下都没亮,“眼泪汪汪的,以前你拔孽的时候都没那样儿过。”
薛清极就好讲究个面子,闻言侧过头来盯着严律:“没哭。”
“行行。”严律漫不经心地开着车,过了一个红绿灯,“你真——”
“真没哭。”薛清极将车内的备用打火机递过去,“要不然妖皇还是抽烟吧。”
车内的备用打火机也没气儿了,没能尽职尽责地堵住严律的嘴,这妖果然又说:“但我怎么瞅着像是哭了呢?”
“妖皇上了年纪,”薛清极抱着胳膊闭着眼道,“老眼昏花了也是可以理解的。”
严律被他挤兑了一下,不甘示弱:“你年纪小,偶尔哭鼻子也是可以理解的。”
薛清极噎了好一会儿,心里的难受竟然被严律给胡搅蛮缠地搅了个稀碎:“但我仿佛也见过妖皇落泪。”
“什么时候?”严律愣了,“我怎么不记得?”
薛清极顿了下:“我临死前见你朝我奔过来,以为你为我哭了。”
车内安静了三秒。
严律忍无可忍道:“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这伤心事儿?”
薛清极也恼怒起来:“是你先提的!”
他俩的嘴实在忙碌,之前还用来接吻,现在就转而用来吵架。
吵不出个结果,俩人无言沉默片刻,也不知道是谁先无奈地笑了一声,另一个也跟着笑了。
“我俩活到这个地步,真是没救了。”严律无奈地摇摇头,“我不记得当时哭了没,我哭的次数可不多。”
薛清极抓住重点:“真的哭过?什么时候?”
严律抬手拧响了车内音箱,权当自己是个聋子。
妖皇大人有意避战,小仙童自然是拿他没有办法,只好另问起别的:“你说要我看一样东西,到底是什么?”
严律只笑了笑,没再回答。
车开到小区时已经到了半夜,雨势虽然小了些,但仍缠绵地下个不停。
严律的打火机全部歇菜,烟也见了底,好在小区附近就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他让薛清极先拿了后座的原本要给肖点星的剑回家。
但等他从便利店回来时,薛清极还是站在楼门口的避雨处等他。
严律心里软的像是一摊泥,随便薛清极捏两下便不成样子。他过去捏了捏薛清极的肩膀:“行了,回家。”
最近这俩字儿从他嘴里说得越来越自然了。
开门进屋,将手里顺道买的东西都放在鞋柜,再前后脚地换鞋进屋,严律站在客厅,忽然感觉自己当初随便选的房子竟然真的像个家了。
他其实已经不太能记得弥弥山里自己住的地方是什么样了,但还记得薛清极每次跑来时,要先在外头低下头蹬掉靴子,换上弥弥山里做的草履。
即便是打了伞,两人也被秋雨粘的浑身不适,各自洗了个战斗澡。
等薛清极拨弄着半干的头发出来已经过了十二点,却没在客厅找到严律的影子。
他顿了顿,循着感觉走到严律卧室门前。
房门并未合拢,薛清极敲了两声推开,见到严律坐在床边,床边只拉了一盏床头灯,暖色的光线下,严律的轮廓有点儿毛茸茸的温和。
“这就洗完了?”严律侧头过来看他,“不吃点儿东西?”
薛清极对严律这关心人就只知道问“吃了没”的模样已然习惯,只略点了个头,踱步过去挨着他坐下,起先是摸了摸严律的右臂,继而又整个手环住他的腰,将下巴搁在他肩上,低声问:“在做什么?”
“刚才给大胡打了个电话,他没接。”严律的手里握着个什么东西,“雪花最近病得厉害,他心思不在这儿,我就直接给隋辨打了,让他告诉他那个绿脑袋小朋友明天来这儿拿剑。”
薛清极听到“绿脑袋小朋友”,知道说的是肖点星,不由有些好笑。
不等他开口,严律又道:“你还记得妖族在大祭日时候的习俗吗?”
大祭日对妖来说应当算是一年一度最要紧的节日,他们那个年代,没有现在那么多花哨精细的节日,妖族内部更是因为各族习惯不同而节日混乱,但只有大祭日是统一的。
大祭日指的是祭天地神灵湖海山林,妖们会在节日前便准备好自己制作的配饰,在祭拜后挂在敬爱者的身上,以表祝福,发展到后来,相爱的妖也常在大祭日互赠配饰,是以祈求上天庇佑爱侣的意思。
薛清极没料到严律说这个:“记得。”
“我那时候一到了大祭日,就被挂的像个许愿树,”严律想起弥弥山时候的事儿,咬着烟笑了,“你知道我那会儿多受欢迎吗?”
薛清极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他一年一年瞧着一到大祭日就挂了一身叮当响的物件的严律,瞧着送上配饰的妖里不少红着脸的少男少女,只恨不能把严律身上的所有物件全都扒下来才好。
千年前晦暗的念头,虽然千年后已因为感情成长而略减缓了些,但想起来还是够薛清极恼怒的。
他环着严律腰的手勒紧了不少,手在对方侧腰抓了一把,皮笑肉不笑道:“妖皇魅力过人,谁能想竟然是只嗥嗥,当是现在所说的‘狐狸精’才是。”
严律被他这一抓一嘲讽激得浑身发麻,斜他一眼:“你冲我发什么脾气?你怎么知道我那会儿不想要你给我挂配饰?”
薛清极愣了愣:“我……”
“我那时候每年都提前告诉你大祭日要到了,以为给了你充足的时间给我做点儿什么东西,但到了大祭日当天,你除了坐在角落里吃菜外,连根草都没给我挂过。”妖皇很是不满。
薛清极竟然有些愣怔:“我以为你不喜欢这些琐碎,你自己也从不给周围人赠那些东西。”
“没有?”严律这回是真有点儿来气儿了,侧过身来看着他,半眯着眼道,“你每次大祭日只要来弥弥山,我什么时候让你空着手回去过?”
薛清极的脑子里骤然浮起零碎记忆。
年少时也就罢了,那会儿年纪小,又拔孽又是疗养地折腾,严律平日里闲着没事儿就会把搜罗到的安神静气的东西赠给他,大祭日时也赠过挂在脖子上的灵珠或是小药囊。
后来长成,他只要赶得上便会来弥弥山赴大祭日的宴,临走时严律便又从犄角旮旯里摸出点儿东西送给他。
或是附了妖术的发带,或是狩猎得来的兽皮做成的围脖,又或是不知道从哪里搜罗来的灵兽骨制成的手串儿。
严律赠给他的东西,大多都带着额外的效果,就和那些他年少时送的灵珠药囊一样。
那会儿薛清极并未奢想过真能与严律发生什么,妖皇隔三差五就送些这种对他这大妖来说用处不多的东西,薛清极收到时自然雀跃,却从没想过严律会挑着大祭日特地准备。
“你送的那些,我以为只是……”薛清极这才发现当年的不同,惊讶道,“我看其他妖都亲自编织,做些精巧漂亮的挂牌首饰吊坠,你那些也是亲手做的?”
严律的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那倒不是。”
薛清极:“……”真是多想了!
严律咳嗽一声:“我不会做那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顶了天了给你编个草蝈蝈,那玩意儿你要吗?”
“妖皇又未曾送我,”薛清极幽幽道,“怎么知道我不要?”
“……”严律噎了下,竟然从这话里品出点儿幽怨来,“好,只要你别发癫,我每年大祭日都给你编还不行吗?我努努力,可能还能编个草蟑螂。”
薛清极早已过了要什么草蝈蝈的年纪,被当成孩子哄了一句,不由抿起唇来:“你当时送我,是有表达喜爱的想法的么?”
“呃,”妖皇有点儿尴尬,“我也不知道,只是想送。”
薛清极感觉自己真能被这老妖怪给气死。
妖皇又说:“但又不知道送什么,没经验,我就送过你,其实想过亲手替你戴上去或者披上去的,但又怕那些玩意儿你不喜欢,你自己拿着,不喜欢的话还能丢了不戴。”
薛清极刚起来的火气瞬间被兜头按灭了。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为了哪句消了火,又为了哪句心里酸软。
他俩千年前一个在暗处里欲念发酵却不敢言,另一个缺心少肺不懂情爱但已开始偏心,却愣是到了现在才走到一处,缩在这狭小的卧室内相拥。
要是千年前,能在落雪的弥弥山中看着落雪抱着他……
都过去了,已过去了。
“我其实,”薛清极的声音有些干涩,吻了吻严律的脸颊,低声道,“挑了很久。我想送你最好的,总以为还有时间,所以挑剔个没完,后来终于选好了,却已经没时间了。”
他并不提是什么,难免会给严律添堵。
薛清极心里并不想让严律为了当年没有得到的东西牵念,他今天都已经开始恨起当年结契时瞎乐的自己,竟然有些庆幸当年并未赠出手。
严律要是个记性差到底的倒也算了,他送的东西挂在身上,没多久大概也就忘了是哪儿来的。
偏偏严律能用一条胳膊来挽留他的魂契,记了他千年,这千年里光是魂契和转世已足够刺激他,薛清极没想过再留下什么继续加重严律的痛苦。
却不想严律侧过头来,对他笑了笑。
这一笑里有些狡黠有点儿得意,和薛清极记忆中那个在山间呼啸往来的妖皇一模一样。
他愣了下,随即感到另一只手内被塞了件儿东西,四四方方,有些硌手,又像是木头的只敢。
他脑中“轰隆”一声响,摊开手掌,借着灯光看清楚了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块儿刚开始刻便停工了的如意牌。
严律笑道:“我知道你要送的是什么,你走之后,我一直带在身边。”
那如意牌在薛清极记忆中还没怎么打磨,棱角尖锐,但此刻拿在手里时却发现已被把玩得圆润许多。
这是神木制成,坚硬无比,却被严律拿在手中摩成了这个模样。
薛清极无法想象,严律那一天天守在转世身边儿时,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来抚摸这块儿如意牌。
“我一直在想你原本打算在上边儿刻什么样的字体,古字还是当时常用的字,”严律见他攥着那木牌并不说话,将烟咬在嘴里,布满云纹的右手伸出,握住了薛清极的手,“你回来了,就把它刻完吧,我不想再猜了,猜了这么多年,实在是受够了。”
薛清极紧紧攥着木牌,感觉到手心疼痛无比,却无法替代心中的撕裂似的疼。
他总算明白严律为什么迟迟不肯解除那只手上的术了——这千年来严律已经把等他活成了习惯,如若拔除,就是抽走了支撑他的那根骨头。
薛清极声音带着点儿轻颤,他低着头看着严律的手,低声道:“……我是想做一块儿如意牌,你已经很好了,不需要更好,我从年少时就知道自己多半无法飞升,但我死后,你却还要活着,你明明活的很痛苦,却必须活着,我无法结束你的难过,所以只期盼你能顺心如意。”
严律咽下喉头酸涩,放软了声音道:“我知道,我现在已经顺心如意了。你做了如意牌,也做到了这东西期盼我得到的一切,小仙童,所以不需要伤心。”
他还要继续说,却感到手背上落下一滴水珠来。
那带着点儿温热的水砸在手背上,好像一滴滚烫的魂魄碎片扎进严律的手上。
妖皇顿时手忙脚乱,他烟还在嘴上咬着,好悬没直接掉下来把床单烧出个窟窿,他抬手将薛清极的脸捧起,见清澈的双眼里泛着红,泪含在眼里,却偏偏是瞪着严律的。
“你这,”严律不知所措,“我也没说什么,你怎么好像是怪我把你弄哭了一样?”
妖皇大人虽然在情之一窍上开了不少,却仍搞不懂爱人的情绪和想法。
薛清极将那块儿如意牌丢在一旁,不知是恼怒还是羞耻,竟抬手一把掐住了严律的脖子,咬着压根道:“我就恨你这模样,每次以为已经陷得足够深,你却还能把我带到更深的地方。”
严律猝不及防被卡住脖子,却并不慌张,他起先是愣了愣,继而忍不住笑了:“彼此彼此吧。”
他被薛清极胡乱地吻住,烟都差点儿没来得及拿掉,便被卡着脖子按在床上,他一手抓着薛清极的后脑勺的头发,感觉到喉结被轻按揉捏,自己的另一只手倒是还记得将烟按灭,从衣摆中顺着薛清极的脊椎一寸寸抚过。
这战栗感在两人之间炸开,严律感觉到唇齿间的咸味儿,是爱人眼泪的味道。
这回某些人再也没法儿嘴硬,说是没有哭过了。
雷鸣轰轰,好似宣战的鼓点,敲击着屋内二人的神经。
衣服不知何时已卷起,一些反应也无法忽视遮蔽,严律被勾得神魂颠倒,但还是理智残存,拽着薛清极的头发将他拉得和自己对视,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和自己同样的强势与狂乱,心里起先是满意,随后“咯噔”一声。
“有件事儿我得先问清楚,”严律勉强平复了一下呼吸,“我是想在上边儿的,你不会也是吧?”
第077章 77
薛清极体内仿佛有血在冲击耳膜, 头发被严律拽着被迫微微仰头,发根传来的些许痛痒却成了一种复杂的刺激。
他半眯着眼停顿一下,声音略哑道:“只要是你, 我都想要。”
严律的脊椎好似被一簇羽毛划下,火苗带着极致的痒顺着后脊划遍全身。
他早知道这人在他这儿是从不隐藏那点儿偏执的占有欲,但没想到这话在这个场合从薛清极的嘴里说出来,带给严律的感觉会如此强烈。
“别说的跟我不是这么想的似的, ”严律妖的本性让他无意识地和薛清极碰了碰鼻尖儿, 两人离得太近,彼此烫得吓人的体温烘得人头晕脑胀,他凭借自己那点儿仅存的理智说道, “但就是, 那个,呃……”
妖皇再不是人, 也忽然有了点儿不好意思。
但这几个磕绊在薛清极听来就变了味儿,他一手在严律的腰上搓了搓, 半是恼怒半是闷闷道:“你难道真要在这时候气我?”
“靠,”严律被他这一搓, 头皮都跟着麻了起来, “你知道怎么来吗?我先说好,这事儿搞得差劲儿可是会疼的。”
薛清极愣了愣,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脸颊的红色显了些, 有些不知所措地瞧着严律:“你知道?”
“互联网上什么没有啊土老帽,”严律老脸也有些发烫, “我专门儿查的,理论知识随便都找得到。”
薛清极哭笑不得:“你查这个……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严律让他给问懵了, 他俩的反应已经没法儿按下去了。
最近两人情绪起伏都太大,压的太久的而感情发酵,无论是焦虑还是悲伤,都压缩在了只有两人的深夜爆发,实在是等不及再研究讨论的了。
薛清极的眼睛还有些湿漉漉的水光,盯着严律的眼神儿里满是潮湿的狂热和迷恋。
这眼神看得严律心里好像长了一层绒毛,他伸手过去抹了下薛清极被泪水打湿而有些拧巴的睫毛,薛清极侧过头在他手腕吻了吻,舌尖儿不知还是有意无意地略过,好似剑锋温柔地划过皮肤。
严律的手顿了顿,之前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回,那些一会儿说疼一会儿说忍了又忍,终于还是一把拽住薛清极的领口,将他拉得差点栽倒,被迫跟严律对视。
严律的眼神儿凶的够呛,说话时也跟咬着后槽牙似的:“你听好了,我只心软这一回,可不是输给你了。”
瞬间的福至心灵,薛清极懂了这话里的意思,身体内烧着的火差点儿要把他给燃透了,胡乱地“嗯”了一声。
严律捂着眼睛叹了口气儿,心里暗骂真不该把这小子给惹哭了,没想到还债还的如此之快:“你那什么,去把我之前穿的裤子兜里东西拿过来。”
俩人回来就换了衣服,严律没薛清极那份儿强迫症似的讲究,换下的裤子随手丢在床尾地上,薛清极回身捞起来,见兜里掉出了个包装花里胡哨的盒子。
他捡起来时扫了一眼,借着暖色的小台灯薛清极把上边儿的字儿看了个清清楚楚。
哪怕是个千年古董,薛清极也是个领悟力一流的古董,只顿了顿便大致猜到了用途:“你哪里来的?”
严律又点了根烟咬在嘴里,来掩盖自己的紧张,烟雾熏得他眼睛微微眯起,轻咳一声:“买烟的时候看到店里有,就想着先研究研究……咳,行了,过来。”
他说不下去了,这话越说越不对味儿,劈手夺过薛清极手里的套。
好在小仙童也没有再细问下去,他很懂得趁着妖皇心软的时候拿捏他的道理,抿着唇看严律满是云纹的手撕开包装,那纹身晃得他头晕脑热,满身绷紧,不等严律再继续说什么就已凑上去堵他的嘴。
严律也已绷到极点,只来得及微微侧头转开还咬着的烟,薛清极的嘴唇落在侧脸,好像恼怒他的闪躲,又在他的喉结上狠狠咬了一嘴。
严律被他这狼崽子一样的行为逗乐了,那点儿别捏跟好胜心总算是扑灭得七七八八,手摸索着抓了把薛清极的侧腰,之前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严律不轻不重的一抓令薛清极抖了抖。
这反应深得妖皇喜爱满意,索性扯掉该扯的。
暖色的灯光令薛清极的皮肤看起来有种暧昧的质感,严律夹着烟缠着纹身的手点了点他的胸口,挑眉笑道:“我以前真没想过,会跟你这样。”
“是么?我却早就想过了,”薛清极攥住他的手,轻笑道,“跟你这样。”
这话简直是最到位的催化剂,在雨夜中令人头晕目眩。
吻成了攻城略地的武器,探索彼此更深处的隐秘。
即使这段时间拥抱和接吻的次数已经足够多,但这些在此刻又都多出了更多的战栗和灼热。
严律妖的本性总会在这时候适时窜出,压下理智占领大脑,他无比顺从自己的本性,无论是神情还是略无法聚焦的目光都是他沉迷其中的证据。
昏暗混乱中烟头灼热的红好似勾魂儿的烛光,薛清极已记不得自己的手是什么时候顺着那光压过去按灭,又是怎样咬在自己在他胳膊上留下魂契的地方。
他只记得严律压在喉头闷闷的笑声,闷在吻里消失在彼此的呼吸间。
严律的手指摸到薛清极的脸颊,感觉到一点儿湿意,含糊地嘲笑:“你以前有泪痣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掉眼泪过。”
话音都还没落,就被小仙童给堵住了嘴。薛清极略恼怒道:“说的话没几句我爱听的。”
“嘶,草,”严律骂了一句,“那我说什么?小仙童你再哭一下我看看?清极,你刚才眼泪落在我嘴里了,亲的时候没尝到吗?”
他不知道是别有用心还是全凭本能,平时能精准踩到薛清极的雷点,这会儿又能毫不费力地将薛清极的神经拉扯到极限。
千年前那些混乱的梦都已被现在的真实冲成了烟云。
现实比梦还要美好。
呼吸,狂乱,撕咬,情不自禁勒住彼此的脖颈却又勉强克制的力道……统统搅合在一处,在身体中炸裂,在大脑中崩盘。
一切都像是一个被太阳暴晒着的梦,他们的喉管像是要烧起来,身体像是在融化,目眩神迷。
又好像是惊雷闪电落下,眼前光影交叠,即便是闭上眼,对方的给予的感觉也如同过电般打进魂魄。
视线中那些大块儿的光斑层层叠叠,花了许久的时间才慢慢淡下去,视线恍恍惚惚地清晰起来。
刚才心跳撞击耳膜的声音太强烈,严律花了许多时间才让听觉和理智一起回笼,窗外的雨声混杂着薛清极逐渐平复的呼吸一道传入耳中,感觉到脸颊处又被薛清极亲了亲。
两人身上都起了一层粘汗,严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的混乱。
他俩也不知道是已经较劲儿成了习惯还是其他,接吻像是在咬人,薛清极的眼神儿像挑衅也像钩子,将他的理智拽的稀碎。
而严律也确实经不起一点儿撩拨,起初还有些局促,后边儿就全都抛诸脑后彻底栽进这沉沦感里去了。
妖族真是从老祖宗开始就没有自制力!简直令人痛心疾首!
妖皇回忆起来只觉得跳进了麻椒水里,从头到脚都是受到冲击的麻。
他掰着薛清极的脑袋,这才发现之前那点儿水光全都没了,只剩下慵懒的心满意足,被严律掰着脸也不挣扎,反倒抿唇笑起来。
“我怎么感觉,”严律皱起眉,“你不像是完全不懂这些?”
薛清极无辜道:“妖皇不要污蔑我,我也是全凭‘理论’。”
严律惊讶:“你哪儿来的‘理论’?”
薛清极长睫半垂,敛去眼里的笑:“我之前便说了,早想过和你这样。”
既然是早有肖想,脑子里这些废料自然比严律要早千年产生。
千年前也不是全无这些事情的记载,某白皮黑心的人只要有心,这些东西了解起来当然快得很。
严律张着嘴半晌,一把推开他,捞着枕头愤怒地埋头进去:“你小子摆了我一道!掉几滴眼泪就把老子心哭软了……仙门教了你那么多东西,你穿得人模狗样外表看着人五人六的,整天都想的什么?!”
薛清极听到他又把自己哭了这茬提起来正不满意,听到后半截儿不由好笑,扒拉几下严律的枕头:“我那时除了修行和出活外,也只能想你了。”
严律还没从输了一局的愤怒中缓过来,狠狠锤了一下枕头,指着薛清极鼻子道:“薛清极!我把你从雪堆里扒拉出来,给你拔孽,指点你习武,手把手带你写字儿,游历都恨不得把你栓裤腰带上带着走,你是怎么报答我的?啊?”
薛清极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他确实心情好得要命,抓过严律的手亲了亲:“妖皇,妖皇,我知道你对我好,当然是要报恩报德的。”
“报恩?”严律没好气儿道,“我看像恩将仇报。”
薛清极抓着他满是纹身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笑道:“怎么这样说我,不然你挖开我的心看看,怎么让你说的像个黑心肝?”
严律的恼怒也只在尴尬的那会儿严重,现在手心摸到薛清极的心口,感到其下有力跳动的心脏,那是薛清极活着的象征,皱起的眉头便跟着一声声的心跳舒展开。
“下回等我……的时候,”严律眯起眼,抬手摸了摸薛清极还带点儿红的眼尾,“你眼里还是带点儿眼泪我才满意。”
薛清极很不想他再提自己丢脸的事情,凑过去用嘴堵上严律。
屋外雨声渐缓,却还淅淅沥沥地落,爱人的耳语和亲吻哄得人昏昏沉沉。
床头的小夜灯被按灭,严律已经有了睡意,感觉到薛清极又像以前在弥弥山时那样挤在了他身边儿,不同的是这次手臂也跟着伸出,将他牢牢搂住。
严律闭着眼无声地笑了笑,听到耳边薛清极道:“笑什么?”
“这你也知道?”严律说。
“这身体还是有些修行的,我从回来开始也没落下这些,”薛清极无奈道,“即便是夜晚,眼睛也还是看得清的。”
严律“嗯”了声:“你把那个如意牌丢哪儿了?回头给刻完了还我,我这么老些年都没搞丢,别让你给弄没影儿了。”
薛清极心里酸涩,只低声说了句“知道了”。
“头疼吗?”严律打了个哈欠,已有些困了,抬手摸摸薛清极的额头,“以前偶尔还是能睡一两个时辰,现在还能睡吗?”
薛清极轻声回答:“你睡你的,我现在就很好。”
严律没再说话,隔了一会儿,侧过身来将薛清极搂在怀里。
屋内十分安静,除了雨声,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
严律已经有些半睡半醒时,听到薛清极说话:“你之前说你曾哭过,是我死的时候吗?”
严律睁开眼,当时记忆已不太清晰,但痛感犹存,等薛清极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才开口:“不是,你死之后,还有很多事儿要做。找你的剑,救还活着的人,回弥弥山了结叛徒,召回四散的弥弥山活下来的妖,修补大阵,处理四周怨神,照真差点儿气死,和我一同斩杀了参与其中的世家各族后吐血,仙门内乱七八糟……很忙,我没那个功夫。”
他虽不是个有心计手段的妖,却还是知道在那时候更要稳定锋利,像镇在妖族的一把刀。
薛清极死前视线已恍惚,他只知道严律急奔而来,却不知道确实是没有哭的。
根本来不及,严律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要死了。
薛清极张拉张嘴,艰涩问道:“那是什么时候?”
严律呼出口气儿:“我第一次用你留下的魂契找你的转世,你只剩残魂,我又是头回用这种方法,所以找起来十分麻烦,找到的时候已经是个少年模样了,还是个傻子,在街头巷尾胡乱地活,下雨也不知道躲,我过去的时候那傻子抱着个脏臭馒头在啃。”
薛清极愣怔了,他虽然是知道自己每世都是痴儿,但严律却很少提。
严律淡淡道:“虽然已只剩半拉魂儿,但长得却跟你差不多,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跟你一样的脸,湿淋淋地在啃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东西吃,我当时差点儿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喊你名字,他当然是毫无反应,我把馒头从他手里打飞了,他急得跟我要杀他似的,扑过去捡起来继续吃……”
他把薛清极和那些转世分的很清,说话的时候转世是“他”,薛清极则是“你”。
薛清极想到那场景就感到呼吸不畅,这不畅并非因为自己,而是为了严律。
严律在黑暗中摸了摸薛清极的脸,自嘲地笑了声:“我才发现自己实在承受不了这种感觉,也终于知道你是真的死了,在我心里又死了一回。然后感觉站不住脚,蹲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打在脸上的不止是雨水,还有眼泪,我还真没想过自己会哭,幸好当时在下雨。”
死亡的痛感滞后而来,好似酝酿出了翻了数倍的体量,重重地压在当时的严律的身上,压扁了他,却偏偏毫无声音,发不出声响。
薛清极隔了许久才终于呼入一口空气,刀子一样挤进肺里,差点儿将他给撕裂。
“我那会儿还只想着至少要把你的魂魄重聚之后再送走,省的以后每一世都是个傻子,没想到会走到现在,”严律感觉到薛清极睫毛和呼吸的颤抖,并不在意地笑起来,把他的脸颊连搓带揉后又搂得更紧一些,“也挺好的,至少我终于明白当时自己为什么会哭了。”
薛清极的手紧紧贴在严律后背,感觉到对方皮肤的温度,这么温暖的身体,当年却泡在冰冷的雨水里。
他声音轻颤,却字字清晰:“等我找到办法,我找得到……会把空缺的这些时间都补回来,我会一直陪着你,和你在一起。”
严律的身体顿了顿:“你——”
“会清醒着陪你,会始终是我。”薛清极说,“我答应你,决不食言。”
严律沉默半晌,喉咙中像是含了一块儿棉花。
他头回如此明确地回答了薛清极,声音很哑,甚至有些难以察觉的抖:“好。”
严律从没想过自己会有抱着个人就能踏实的时候,或许是累了,也或许是真的放松了,严律的思绪逐渐迟缓,慢慢在薛清极的体温中陷进昏睡。
薛清极这会儿虽然头并不算难受,但睡觉对他来说毕竟是奢侈的事情,好在严律在身边儿,他的夜晚并不算难熬。
他尝试着闭了一会儿眼,跟做梦似地回忆起以前在六峰时的事情。
那会儿他已重回仙门,门中同龄的师兄师姐们许多并未能坚持独身苦修,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许多事情由不得自己的理智做主,不过数年便陆续有人成亲离开六峰,在附近的村镇落户成家。
薛清极年少入仙门,修的是术法剑心,学的是清心寡情,又装的像是个潜心修行的正派人。
六峰上的同门时常议论时谈起他,互相猜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让这位剑修动一动凡尘心。
却没人知道他心早已动,只是对象非人,而是个老妖怪。
那老妖怪也不知道是什么邪门歪道,长了副好皮囊,又生了副谁都不爱的黑心肠,身边挤满了妖和人,关键是还活得长,老不死。
活得长就意味着老妖怪有大把的时光游戏人间,也能有漫长的年月够他去遗忘。
无论是妖族还是仙门,于他不过是迟早都要抛诸脑后的破烂回忆。修士也不过几百年寿数,薛清极死了,严律都还能活着,活到忘记他这个人。
话本里砍柴人误入深山与山神相爱的故事都是诓人的。
薛清极年少时对自己的这些心思并不理解,等后来某天瞧见弥弥山里拉着手红着脸说话的一对儿妖,才恍然明白这感情意味着什么。
再往后回到仙门,终于能独自领命下山出活,他常四处搜罗些零嘴儿带回去给那老妖怪。
已经记不得是闲逛到了什么地方,只记得有人神秘兮兮地从小画铺里闪出,沿着墙根跑走,落下的书册却被薛清极捡起,随手翻了两页,便被里头画着的东西震得愣在原地。
现在想想,那玩意儿画的其实并不多精巧,却已足够那个年纪的他开窍。
他胡乱将那册子塞到随身的收纳锦囊内,晕头转向地回了落脚处,没想到回到仙门便因出活时受伤而又发起高烧。
高烧让他陷入短暂的睡眠,梦里画册上粗糙的轮廓细致起来,其中一个是他,和他纠缠的人的脸也终于清晰,一双剑眉压着双深邃带笑的金色兽瞳,他一眼认出是谁。
那是严律。
再睁眼时那胡来的梦已消散,只剩下满头的汗和爬上脸的红晕,像是把他夹在火和冰之间熬着。
他年少时的感情汹涌又绝望,不需他人置喙就已经知道是条死胡同,却偏偏放不下忘不掉,换成别人,或许早惊慌地将那梦按下。
但薛清极却捂着眼,一遍遍儿地回忆着梦里的一切。
他躺在床上,心思和濡湿的裤子都被盖在了一张被子下。
那种暗恋的痛苦酸涩闷在他心里,许久都没能平息,乃至于后来严律再来六峰,兴趣上来拉着他去比试刀剑,他被严律握着自己手的温度晃得头晕,比试切磋时频频分神,被一刀挑掉了剑。
严律不知道他的心思,只顾着得意,还不忘嘲笑他退步。
薛清极恨得牙根痒痒,但看到严律飞扬无暇的笑脸,又喜欢的要命。
他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睁开眼,回忆逐渐褪去,当时那种纠结苦涩却还清晰。
严律睡得很熟,总是皱起的眉舒展开,呼吸平稳绵长。
薛清极当即将年少时的回忆抛诸脑后,只觉得要是让那时的自己知道现在的情况,必定要让当时的自己嫉妒得发疯。
和年少时的自己计较这个实在没劲儿,但他还是抿唇笑了,轻轻凑上去在严律的唇角吻了一下,随后坐起身,赤足踩着地板走出卧室。
要还给肖点星的剑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薛清极并未开灯,慢慢走过去找到剑匣打开,一柄剑刃锋利的长剑安静躺在匣内。
薛清极将剑拿起,借着窗外路灯灯光细细查看,又以剑指抹过剑身,灵力注入其中。
剑身略略颤抖,薛清极注入的灵力再多些就要崩断,他只能收手停止。
“不够使啊。”薛清极眼中闪过一抹失望,手指弹了弹剑身,这剑虽然已经过精心修复,原本也已有了年头,却和他现在拥有的薛家夫妻俩留下的剑差不多,都达不到他的期望,“我需要一把更坚韧、不会轻易折断的剑……进行到一半便废了可就不好了。”
说着忽然觉得鼻中有熟悉的温热感,抬手一抹,鼻血在他彻底放松后再次流出。
薛清极看着手掌里的血迹,眸中泛起大抹晦色。
卧室内传来严律翻身的声音,薛清极立即将剑归于原位,转身回去。
严律从侧躺变为仰躺,感觉到身侧床褥陷了下,便下意识抬手过来摸,被薛清极抓了个正着,攥在自己手心里。
他将云纹漫布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听到严律含糊开口:“睡不着?床头有手机充电器……”
说一半儿又没动静了,彻底睡着了。
薛清极无声地笑了笑,摸摸严律的脸颊,半靠在床头,却并没真捧着个手机彻夜上网,反倒将过来时捡起的如意牌掏出,边端详边琢磨起来。
第078章 78
天蒙蒙亮时雨才算停了, 隋辨被门外扑腾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惊醒。
他猛地从书堆里爬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找关于古阵的更多线索时睡着了,还做了个十分模糊的梦。
梦里刀光剑影孽灵横行, 漫天白雪落得静谧无声。
他一会儿感觉自己喘不上气儿浑身像是泡在冷水里,一会儿又感到莫大悲伤砸在胸口,只想痛哭一场。
这梦很混乱,但隋辨却不知为什么老觉得熟悉。
门外传来几声压抑的叹息抽泣, 隋辨赶紧拉开门, 瞧见几个同门拖着沉重的步子脸色难看地回来,跟隋辨对上眼,领队的那个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最近这段时间附近孽气渐重, 孽灵聚集伤人的次数也多了许多。
除了要处理这些事情, 仙门还要抽掉人手追查牵扯快活丸的人和处理服用者,门里弟子基本都在连轴转, 也就隋辨因为要查阵的事情而暂时留在门里没有调动。
这一晚上门里的人来往了好几波,这一波刚从隔壁蛟固市回来, 浑身滚得都是泥,衣服几处破损, 身上还带着刚包扎好的伤口, 是今儿晚上最狼狈的一波。
“本来是去处理几个被孽灵寄生后‘死而复生’的小案子,但追查的时候意外找到了数十位之前失踪的世家的……人,”一位同门面露苦涩, 跟隋辨低声解释, “蛟固是孟家的地方,刚巧孟叔也在, 是他带着我们查的,没想到……找到的几十人里大半都是孟家的, 已经没有人模样了,只能了结。”
隋辨脸色苍白:“你们情况怎么样?”
“本来人手有些吃力,还好那地方老堂街也埋得有妖,帮了大忙,只伤了几个。”同门低声回答,“但毕竟是要亲手了结认识的同道,和皮肉伤比起来,感情上更受不了。”
他没说完,但隋辨猜得到应该是有心神动摇的,差点儿把自己也搭进去的也有好几个。
隋辨比这帮同门更早体会过这种感觉:“明明知道孽化的躯壳里流出来的甚至都不是血,但那玩意儿溅在手上的时候,还会觉得是温热的,好像人才刚死,而且是被自己杀的。”
几人站在仙门的弟子休息室内都沉默了。
带队的同门略打起些精神:“昨天半下午时收到门内通知,让留意奇怪的孽化者,以防是怨神,但我们这趟确实没遇到。”顿了顿,又说,“你之前发到群里的简易符阵确实便利,还有符纸吗?其他地区的伙计也想用。”
这段时间隋辨都在研究以符入阵,赶工做出了一批符,又画了清晰明白的摆放示意图,结合现代的一些科技手段,能让一部分修士在没有擅长阵法之人在场的情况下也能摆出一个简易的防御小阵。
虽然这东西也非常一次性而且不耐使用,和董鹿的纸器一样是一次性产品,但拼命的时候有这些也是好事儿。
领队的同门带着那些显然是匆匆画出的符走时心里还有些嫌弃,没想到那小小的简陋符阵却在关键时刻挡下孽气,带来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哦,有!我跟鹿姐又熬夜画了点儿,使用说明我也都发群里了,谁需要你们互相转发一下就成,”隋辨听到自己的研究竟然有了效果,心里一松,顺嘴多说两句,“怨神的事儿不管有没有遇着,最好都跟老太太或鹿姐说一声。呃,我就是提个建议,小小的建议。”
他除了在阵法上天资过人外,其他方面都老实得有点儿愚钝,不然也不会跟薛小年那个疯子玩儿到一起,俩人一道挨欺负。
后来长大也因为是修阵的,所以主要负责后勤,不怎么引人注意,又是隋家最后的后人,很受门里老一辈儿关照,跟其他同门总像是隔着一层,其他出活儿的同门也不怎么跟他多搭话。
隋辨多少也能感觉到自己跟其他人的格格不入,所以平时也很少和同门弟子拧着来,这会儿多嘴这么一句,后悔的差点儿把舌头咬下来嚼了。
但这次几个出活儿回来的同门却都点了头,领队道:“我们本来是要去找鹿姐的,但孟叔说让我们下来休息,他自己去说。”
“孟叔来了?”
领队点神色疲倦,只用手指了指楼上,示意老孟已经上去了。
隋辨赶紧给几人让出一条道:“后边儿连着的几间都空着,我那屋暂时还不能住,都是古书。”
隋家这小子玩儿阵玩儿的走火入魔已经是门里都知道的事情,忘了吃饭已经是常事儿,往书堆里一钻就是一天不见人影儿,被拖出来强制睡觉时嘴里都能嘟囔着古阵布法。
以前门里同门议论起来,都嘲笑这四眼是个书呆子,但此刻却没人再嘀咕半句。
领队的同门跟隋辨擦身而过,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谢了。”
后边儿跟着的几个同门也挨个儿拍了下隋辨的胳膊,不等他回答,纷纷拖着疲惫的身体找到空房间后一头扎进去,不过三秒就有人传来震天响的呼噜声。
隋辨揉了揉被拍的有点儿疼的胳膊,心里起先有些暖意,但很快又满是焦虑。
带着这种焦虑,隋辨顾不得饿的咕咕叫的肚子,踩着拖鞋跑去四楼。
刚到四楼的大厅,还没来得及奔着老太太的房间过去,就见房门打开,老孟正朝外走。
数日不见,老孟的状态简直是断崖式变差,脸色比墙皮都白,又浮肿起来,好像个冷发面团儿,挤得双眼淤肿,嘴唇干出道道血口。
“孟叔?”隋辨吓了一跳,“我还以为谁孽化了呢!”
孟德辰原本见到小辈儿,正露出一丝干巴巴的笑,隋辨一开口这笑就立刻被撤回了。
孟德辰气道:“你再多说几句,我真就孽化给你看了!”
隋辨蔫儿了:“倒也不用急着变身,我是听说……上来看看你。”
屋内传来老太太的咳嗽声:“你看你现在这模样,变身不变身的也没差。老孙已经走了,倒是没说要你陪葬,所以先别急着把自己折腾死。”
老太太说话尖酸刻薄惯了,董鹿也管不住。
老孟先是恼怒,回头冷哼了声,但再转脸儿回来的时候面色却松了些。
隋辨小心翼翼:“蛟固那边儿的事儿,您节哀顺变。”
“都是自找的,自找的!”老孟长叹一声,抬手抹掉眼眶里的泪水,摇摇头,“我本来以为我们孟家不会有这种傻子,没想到竟然要我亲手来抹了家里的小辈儿。”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迟缓,好似个行将就木的朽木老人。
但毕竟是世家家主,很快又稳住了情绪,孟德辰压着声音里的酸涩:“听说你最近在研究古阵,我寻思也是,最近的事情总多少跟三古阵挂钩。查出什么没有?”
隋辨:“暂时只查到了‘净地’及三古阵之间的关联,对了孟叔,求鲤江和仙圣山的阵多少都出了问题,蛟固那边儿还好么?”
现在情况特殊,他不想多谈自己知道的事情,只简洁说了几句便转了话头。
“古阵年代久远,净地情况特殊,你查起来难办也正常。”老孟安慰,“蛟固那边儿暂时没什么事情,除了我们孟氏,老堂街那边儿的虺族盯得也很紧。”
说到妖族,老孟又不情不愿地哼了下:“那帮妖也算是有点用,这回倒是帮了点儿忙,要是几十年前那会儿妖皇也这么积极,我们孟家当年何必吃那么多苦?”
身后董鹿终于忍不住开口:“孟叔!老堂街虽然都是妖,但也有严哥老棉这样可靠的,现在情况紧急双方正是合作的时候,你怎么总揪着这点儿不放呢?”
孟德辰脸色沉了沉,到底没多说什么,摆摆手不再提。
隋辨总觉得刚才的话里有那个地方不大对劲儿,也没再开口。
孟德辰身心俱疲,倒是还关心小辈儿:“我让门里几个暂时回不了家的去休息区了,你见着了?他们情况怎么样?”
“还行,伤口包扎了,但我看精神不是很好,”隋辨道,“跟我聊了几句,现在暂时去空屋睡觉了。”
孟德辰拍拍他的脑袋:“你也应该和门里的孩子多相处,别老整天跟那帮妖……咳,不过你跟老隋确实很像,你爸也是,也不知道咋回事儿,老融不进周围似的。要我说就是相处的少,老隋在的时候我就说过他没教好你,以后听我的,多跟人接触接触,薛小年都变聪明了,你连跟你一道玩的傻子朋友都没了。”
隋辨闷闷地没吭声,他心里并不在意是妖还是人,但不好反驳。
他爷爷老隋生前好朋友确实不多,孟德辰算一个,爷爷死后孟德辰没少照顾他。
孟德辰精神不济,说话带了些鼻音:“行,我先走了,蛟固那边儿我不放心。有什么事情再跟我说。”
说完不等其他人再多话,就踢踢踏踏地走了。
走动时动作略显迟钝笨重,隋辨从他身后看去,觉得孟德辰好像比自己记忆里老了许多岁,连呼吸都有些急促,重病缠身一般。
老太太坐在屋内的沙发上,拿着一杯速溶奶茶边喝边道:“老孟心情不好就喜欢啰嗦,他那些话你听听得了。来,过来,我瞧你又像是没休息又像是刚睡醒似的。”
隋辨走进屋,见董鹿的桌上也摆着一堆画好的符,就知道他鹿姐也是一宿睡不着。
“凌晨的时候睡了一会儿,”隋辨抹了把脸,“还做了个梦呢。”
老太太已经从悲痛中缓过来,她这样的性格,反倒是越挫越坚毅:“什么梦?”
隋辨想了想:“我也不记得了,但总觉得熟悉,有点儿像是您下午跟年儿说的那些事儿,好像跟上辈子经历过似的。”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没少瞎想吧?”老太太嘲笑道,“但人有轮回转世,什么事儿都说不准,别老想这些就得了。”
隋辨挠挠头。
老太太又问:“你难道是睡一半儿做噩梦了,上来找奶奶哄的吗?”
隋辨叹气儿道:“不了,小时候我跟年儿一起住这儿,您哄我俩时讲的那些鬼故事,害我尿了半年的床,到最后年儿都不乐意跟我睡一屋了。”
董鹿附议:“睡前还喜欢让小孩儿喝水,门里第二天起来第一件事儿就是洗床单,天台上挂的床单跟被单厂开业了似得。”
老太太脸上挂不住了,将奶茶狠狠吸了一口:“那我知道了,你是上来找打的。”
隋辨扭扭捏捏了一会儿,还是小声开口:“老太太,我是想问严哥手臂上的那个,真的是术吗?”
老太太一顿,见董鹿也看过来,显然是早已想问,只是没找准时机。
她将嘴里的珍珠嚼烂,咽下肚:“是术,是非常古老的术,好比一条狗链,栓了妖皇千年,但他心甘情愿。”
“严哥从来没说过,”隋辨说,“我下午听您的意思,这玩意儿对身体很不好?”
董鹿道:“我在仙圣山时就发现了,山怪好像也知道这点,所以都朝着严哥的手臂攻击,还是小年出手挡下的。”
老太太叹气:“他没跟我说过具体是什么感觉,但我大概也知道肯定不好受。老孟总在意几十年前严律没赶到蛟固帮孟氏,这点你们应该都知道。”
董鹿和隋辨同时点头。
“他对严律有怨言,是因为孟家几十人死在蛟固。我女儿女婿也死在那趟活儿里,”老太太笑了笑,面带悲戚,“但我却无法责怪严律,因为几十年前,我也没能赶去蛟固。”
老太太的女儿女婿死在蛟固这茬门里的人都清楚,她只这么两个亲人,当时老太太备受打击,差点儿没撑过来,后来养了个没爹妈的孩子在身边儿,才算是缓解不少。
这孩子也就是董鹿。
因此董鹿虽然知道这事情的大概,却并不清楚具体的细节。
老太太点燃烟袋锅子:“那会儿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消息,说是邻市好像有怨神活动,我和严律同时收到消息,各自带了人手过去,没想到怨神没找到,却误入了怨灵地。妖皇虽然捞了我和其他妖出来,但自己也受伤严重……”她苦笑着比划了一下,“右边儿身子已经没有好肉,两条手臂更是骨头一寸寸地碎了,又有孽气侵体,哪怕是愈合也花了很久的时间。他那会儿痛觉还有些,所以折磨也就更大。”
隋辨和董鹿都惊到了,难以想象那血淋淋的场面。
“当时老堂街上也是多事之秋,为了消息不扩散,我和老棉不敢对外明说,只将他安置在隐秘的地方等待恢复,没想到回去就得知蛟固出事儿了。”老太太眼神暗淡。
隋辨喃喃道:“严哥不是不想过去,但他哪怕是再长生长寿,到底也只是血肉之躯。”
董鹿看着老太太:“难怪听说当年许多人觉得您偏心妖族,哪怕是我爸妈出事儿,也不愿和妖族断了来往……”
“我也是怨过的。”老太太眸中闪过些许愧疚,“人痛苦过了头,就会埋怨死的为什么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亲人。我当时埋在屋里不愿出门,后来妖皇一脚把门踹开,让我带他去坟上祭拜……我看到他手臂还在哆嗦,上香的时候连三炷香都握不稳,就再没有怨过了。”
隋辨和董鹿一时无话。
“人的命,哪儿能全系在别人头上,倒了霉反倒怪人家不救自己,那不就是太强词夺理了吗?我跟老孟说过无数次,妖皇没对不起过任何人,但他就是放不下,”老太太呼出一口烟雾,“我也是那时候发现,妖皇身上有纹身的地方好像比其他地方愈合的都慢,推测这术其实对身体负担很大。”
老太太说着说着,忽然眉头锁起:“说起来,当时好像许多事儿都很巧合。”
董鹿压下心中难过:“姥姥?”
老太太思索道:“当年如果没有那个错误的消息,我和严律就不会同时离开尧市,奔去和蛟固完全相反的邻市。那地方偏偏是个怨灵地,困住我们许久,如果不是这样,严律也不至于重伤,凭他的本事,短时间奔回蛟固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她边想边沉默下来,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记不得当时这消息到底是哪里传来的了。
隋辨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有个事儿,不知道该不该说。”
老太太的思绪被他打断,抬眼横他一记眼风:“别吞吞吐吐,我最烦这种茶里茶气儿的酸话!”
隋辨赶紧道:“您想给严哥解开这个术我知道,但他不愿意,您也劝不动,我寻思要不然把这术教给年儿,他和严哥关系……呃,咳咳,很好,特别好,说不准能抓个时间给解开呢?”
董鹿一拍手:“对呀,姥姥。干嘛非要传给下任掌事儿呢,选掌事儿就要选心胸开阔的,在意这种事情的也不配当下任掌事儿,就教给小年又能怎么着?”
老太太听到隋辨那个磕巴就笑了,狡黠地眨眨眼,暗示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道:“哪儿有你们想的那么容易,先不说这术需要严律老实配合,根本没法来个突然袭击。单说传授的方式,是需要上任掌事儿在交接时以自己的血为引,和山怪似的抽出记忆传给下任,交接后自个儿也就差不多忘了这术具体的细节,接到这术的人也因为术中禁令而无法外泄。这应该是第一位给严律种下这术的人对他的一个保护,以免拿这茬辖制严律的人太多,或者知道这事儿后惹麻烦的人太多。”
隋辨没想到古时的术竟然这么高深,不由佩服当年第一个留下这术的前辈,犹豫一下:“那——”
“我倒是愿意将这术转给薛前辈,他当年能填阵,必然不会是个王八蛋,又和严律关系密切,肯定是不会做出对妖族不利的事儿来。”老太太不在意地摆摆手,继而苦笑一下,声音中透出些许遗憾和哀愁,“但他也得能有多撑仙门几年的寿数才行啊。”
隋辨愣了一下,木然问道:“什么意思?”
老太太抽着烟袋,轻摇了下头,并未明说。
隋辨猛地想起当时在仙圣山的山神庙里,山怪借着守庙老人的口说的那些话来。
——“躯壳承载这样的魂儿,是注定早亡的命。”
*
严律是被热醒的。
他这一觉睡得十分迷糊,好像也是做梦了,但具体记不清是什么,只觉得浑身好像被一团火缠着,睁眼时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掰过他的脸,嘴唇便被吻住了。
严律已十分熟悉这唇,反手扣住对方的后脑勺,反压过身,压在先动嘴的人身上咬了咬对方的舌尖。
耳边传来对方低低的笑声,一只手在严律的小腹搓了搓,差点儿没把严律昨天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给搓出来。
妖皇大人深知自己经不起撩拨,赶紧及时收口,看着身下人俊朗的脸:“亲就亲,又伸舌头又伸手的,有点儿过分了啊小仙童。”
薛清极并不介意被他这么强势地压着,只忍不住笑道:“是你在梦里喊我名字,我不是神仙,经不起妖皇这样蛊惑。”
“我喊了?我不记得自己有说梦话的毛病。”严律狐疑,“你小子是不是又坑我?”
薛清极一手抚摸严律右胸口的云纹:“我也不记得你以前会说梦话,再说我什么时候坑过你?”
严律差点儿没按着他打一顿:“难道昨天晚上边啪嗒啪嗒掉眼泪边把我往床上按的是别人?”
“你这话好奇怪,是你把我惹哭的,”薛清极无辜道,“也是你自己说喜欢看我哭的,退一万步来说,难道妖皇就没有占到便宜?”
严律被他这倒打一耙的说法惊呆了,愣了几秒后咬牙切齿:“你以后少刷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梗!这都什么跟什么?”
薛清极叹了口气儿:“难道妖皇说喜欢我哭是骗我?”顿了顿,又好像引诱似地说道,“不如妖皇也落些泪出来,或许我也会心软,然后顺你所有的意。”
严律掰着他的脸,眯起眼仔细看了看。不等薛清极反应,俯身在他耳边用古语说了句十分轻的话。
严律道:“我已经见过了你上我时候的表情,满意的要命,难道你不想看我上你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吗?”
薛清极先是一愣,继而好似被捏住了命门,眼里装出的单纯顷刻间烟消云散,露出其下隐藏的灼热。
严律带着侵略性的目光落在薛清极的脸上,脖颈,胸口,向下,再向下,好像拖着长长的火苗,每向下便将薛清极的理智燃烧一寸。
就和他的示弱只用在刀尖儿不同,严律这种妖特有的狂放坦诚简直如同攻城炮,将薛清极并不坚固的城门轻易轰开。
气氛已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敲门声就闯进这场战争。
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里看到烧到一半儿就被掐灭的尴尬无奈。
薛清极真诚建议:“你要不然换一个坚固一些的门板?我真怕有一天咱们刚躺下,会有人破门而入。”
“行了,”严律忍不住笑起来,在他嘴唇上吻了下,“估计不是大胡小龙,他俩有钥匙,敲门动静也比这个大,可能是隋辨带他绿毛小朋友来了,仙门的人你先去应付,我得先收拾一下。”
他一觉睡到天亮,身上片甲不留,倒是薛清极中途已经起来几次,从他衣柜里抽了衣服换上。
薛清极被他顺了毛,没什么意见地去开门,还顺道将卧室的门关紧。
门一拉开,薛清极就愣了下。
门口站着的隋辨和肖点星,隋辨两眼肿的拳头大,还在抽抽搭搭。肖点星茫然不知所措地跟在隋辨身后,显然不知道这位同门怎么哭的像个王八蛋。
门外的隋辨和肖点星也愣了下,半晌,肖点星纳闷道:“听说你跟严哥住在一起,原来是真的,咋的了,你俩昨天晚上干架了?”
薛清极没反应过来。
肖点星指着自己的脖子:“你这儿,打得还挺凶?”
薛清极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严律把卧室门拉开看过来的目光。
和身体恢复迅速的严律不同,薛清极毕竟只是个修士,他的身体没有那么快的自愈能力。
两人昨天明明在上头时都在对方身上留下了痕迹,但严律现在看起来人模狗样,而薛清极的脖颈上还残留着严律留下的掐痕和吻痕。
他生的白皙,那点儿颜色藏都藏不住。
严律默默地将卧室的门合拢,闷声抽着烟,骂了一句脏话。
明明是他吃亏更多,怎么搞得像是他下手太狠一样?!
第079章 79
薛清极眼见着严律面无表情地关上卧室的门, 忍不住轻笑一声。
妖皇不想在这时候见人,小仙童当然感觉得到,也没点破, 一手轻抚着自己脖颈上的痕迹,漫不经心道:“妖皇只是无暇顾忌力道罢了。”
“你俩真打起来了?”肖点星狐疑,“因为什么啊?”
薛清极听到身后卧室里传来几声严律被烟呛到的闷闷咳嗽声,强忍着没笑出声, 把俩小孩儿让进屋里。
隋辨之前没少来, 还知道严律老不记得吃东西的毛病,从背后提溜出个保温盒:“我让门里食堂专门炒了点儿饭,味儿挺好的, 你俩尝尝。”
他说话时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肖点星脸色虽然也有些发白,精神却比他好些, 不屑道:“我就说了没必要带,等会儿我请客去城东那家酒楼里, 你非说严哥跟年儿肯定不去。”
隋辨平时挨了肖点星挤兑还会解释两句,这会儿却跟没听见似的, 胡乱“嗯”了两声。
“严哥怎么不出来?”肖点星头回来严律的住处, 一开始还忍着,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四处看看,“他说我的剑修好了, 真的吗?”
薛清极把隋辨带来的保温盒拿去厨房, 悠悠道:“他昨天睡得晚,还在醒神。”
肖点星睁大眼, 感觉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味儿,抬手悄悄拉了把隋辨给他递眼色。
等隋辨转过头, 用两个肿的就剩一条缝的眼睛疑惑地看他,肖点星又被他这模样丑的噎了噎。
薛清极权当没看到这俩小辈儿私下里的小动作:“断剑虽复原,但也不再是你之前用时的那把,剑修卸入门剑后得佩剑,大多由自己起名,你想好佩剑要叫什么了吗?”
肖点星傻了。
薛清极也愣了:“你不为自己的剑命名的么?”
肖点星还没回答,卧室的门终于打开。
严律咬着烟半眯着眼从里头走出来,边扒拉头发边没好气儿道:“现在哪儿还讲究你那时候那套,会铸剑的都没几个了,材料和灵气也不够,玩儿剑的剑修比六条腿儿的□□都稀奇,大部分都是靠血缘关系继承祖辈儿留下的剑,凑合用。”
像薛家两口子就是各自继承家里的剑,但这两个算是现代剑修里的佼佼者,剑会随身带着,哪怕是死了也不会轻易被人发现自己佩剑在哪儿的,所以才机缘巧合留给了薛清极两把趁手些的剑。
肖点星就差点儿,他没有一把能真正对他臣服的剑,顺手的程度远不如薛家两口子和剑的关系那样流畅,更别说像薛清极这样得心应手,只能用障眼术将剑隐藏在背后,用的时候再抽出来。
这事儿跟薛清极千年前的认知差了太多,甚至都有些稀奇:“你剑法还算有些意思,难道也是家中传授?”
“点子家里是炼丹的,肖叔和揽阳哥对修行方面儿也不是很上心,所以都交给门里了。”隋辨揉着眼,跟严律打了声招呼,“是老太太四处找人,让有空闲的同道来教的。”
肖点星略有些得意:“门里和那些散修前辈都说我天赋高的很!”
薛清极恍然:“我说怎么你那剑法看着东拼西凑,碎的十分有意思,原来如此。”
肖点星:“……”
严律端着个杯子刚喝了两口水,没忍住被逗乐了,呛了一口咳嗽道:“得了,你别逗他,他这辈儿的剑修就没几个,回头再给打击的不想摸剑,四喜得骂我三天三夜。”
肖点星脸憋得通红,却意外地没有发自己公子哥儿的脾气,反倒问:“你们说的那个,卸入门剑又得新剑是什么意思?”
“凡入仙门之人,若选了修剑,就可得门中统一佩铸造的剑,”薛清极将水杯从严律手里拿走,顺道也拿走了他手里夹着的烟,“入门剑没有名字,就叫‘入门’,但等剑修们真的入了剑术的门,也就是卸掉入门剑的时候了。厨房里他俩带来的饭我已装好了,先吃些。”
最后一句是跟严律说的。
隋辨和肖点星还是头回见到有人能从严律手里这么流畅自然地拿走抽了一半儿的烟,而严律也只是顿了顿,竟然真的掉头去了厨房。
隋辨肿的只剩一条缝的眼都睁大了!
严律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接着刚才的话头:“那会儿六峰讲究这个,老搞点儿花里胡哨的仪式,徒弟从师父手里接了剑,听几句训诫期盼的词儿,然后再在同门见证下自己给剑刻上名字。”
其实是一套挺形式化的流程,但肖点星的脸上还是露出向往的神情。
肖家有钱,他是个名副其实的富二代,身边儿不缺因钱而举起来的狐朋狗友,但真遇到事儿,这帮因财而举的“朋友”跑的比狗都快。
肖暨和肖揽阳对他很纵容,要什么给什么,幸好还有个明理的亲妈,在肖点星年幼时悉心教导,才没让这小树苗被家里的大化肥给养成了个歪的。
也因为没歪,所以肖点星打心眼儿里不大能瞧得上那些平时称兄道弟、其实只想掏兄弟钱包的人,有时候他甚至还有点儿羡慕半寄养在仙门的薛小年和隋辨。
虽然一个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另一个则是个能跟傻子撒尿和泥的二傻子,但起码人家俩撒尿和泥的时候不会因为金钱问题发生谁撒谁和的争执。
同门之情,师徒朋友的感情是钱给不了的。
隋辨察觉到肖点星对那些仙门辉煌时代的向往,安慰道:“现在也挺好的,你看你想要什么好剑都能找到,我以前想要个阵谱,我爷问我要什么自行车,小时候我还以为他老惦记自行车呢……”
肖点星怅然:“那不一样,钱买不到很多东西,比如命,比如真正属于我的剑。”
他说这话时,神态竟然有些不符合他这年纪的成熟,隋辨心里很不是滋味,尤其是这两天事儿太多,一个没绷住,拍着肖点星的肩膀又哭了。
严律端着饭碗走出来,瞧见咧着嘴哭的隋辨和警惕他把大鼻涕往自己身上蹭的肖点星,嘴里嚼着的饭都忘了咽:“咋回事儿?大早上的来我这儿哭丧呢?”
“呸呸呸,真不吉利!我爸说过,大上午最忌讳说晦气话!”肖点星赶紧呸了三声,他进门时脸色就不大好,这会儿就更难看了,“我来之前……去了趟门里。孙家和孟家的事儿我都知道了,门里已经起了祭案,我俩是念了送魂诀才来的。”
那会儿隋辨就哭的跟王八蛋一样,肖点星也忍不住哭了一会儿,只是没隋辨哭得这么长时间,他还以为是因为隋辨从小在门里长大,所以比他更难受。
严律皱起眉:“孟家?蛟固出事儿了?”
“蛟固?”薛清极看向他,“难道是第三处阵?我记得当年确实是一孟姓世家出面,与妖族共同铸阵,但那时那地方不叫这个名字。”
“早改名儿了,你那都什么年代的记忆了。有恶蛟坠于大河,肉被河中灵兽以及周围野兽吞食,只留下长百余丈的骨头沉在河底,所以当年选它做阵眼立阵的时候,妖族出来铸阵的是虺族那支儿,”严律吃了两口炒饭,嘴里照旧没什么味道,反手递给了薛清极,“这几年小龙留在老堂街,他爸老佘隔三差五会去蛟固,所以我对那边儿还挺放心的。”
薛清极接过瓷碗,就着严律用过的勺子吃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咽下后才道:“蛟固,蛟骨。原来如此,难道这阵也出了问题?”
隋辨渐渐压下了哽咽,看看严律,又看看薛清极,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只开口道:“大阵还好,只是昨天夜里传来消息,之前失踪的几十个孟家的人找到了,都已经孽化,是孟叔亲自动手结束的。”
屋中静了一瞬。
老孟一把年纪,没想到竟然还要经历这么一遭。严律心里叹了口气。
“我本来一晚上睡不着,就等着来拿剑,”肖点星蔫头耷脑,“结果隋辨早上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瞬间我心情就不怎么样了。我跟我爸我哥打了招呼,他俩说晚点儿也要去门里看看,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们肖家怎么能置身事外?”
这小孩儿跟他亲爹亲哥不大一样,对生意和家业不怎么感兴趣,倒有点儿以前的江湖气儿,搁百年前大概得从家里跑出去来去混江湖。
薛清极却多瞧了隋辨一眼:“还有别的么?”
隋辨摇摇头。
他今天话格外的少。
严律见俩小辈儿都跟抽了魂儿似的没有力气,他没哄孩子的能耐,唯一哄过的就只剩薛清极。
本着养人千日用人一时的原则,严律撞了一下自己对象的肩膀:“昨天回来剑你放哪儿了来着?给他拿过去。”
“……”薛清极意识到自己被推到了哄小孩儿的最前线,难以置信地看着严律,“我?”
“我又不用剑,也不知道你们仙门那套,还是个妖。”严律把他拽起来,自己坐在椅子上咬着烟不点,“剑重铸之后之前剑身上的字儿就没了,青娅跟我嘱咐过,可以由新主人重新刻字命名,你教教他。”
肖点星越听脑袋越支棱,最后眼巴巴地看着薛清极。
薛清极再是个铁石心肠的癫子,这会儿也被这眼神看得冒汗,瞥他一眼,俯下身笑得略显咬牙切齿地对严律道:“妖皇真是会给我找麻烦,自己带孩子也就算了,连带着我也要跟着带么?”
严律道:“你当年卸入门剑的时候我没去六峰,没亲眼看到那会儿什么样,不如现在让我看看?”
薛清极感觉自己身上好像有什么穴道被严律隔空一点,刚才的犟劲儿立刻按趴下了。
明知道严律是把一口大锅扣在了他头上,小仙童也还是默认了这行径,起身踱步到茶几旁,将剑匣拿出。
肖点星本来就对薛清极很有些佩服,这佩服里今天不知为何还多出了点儿尊敬,跟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
严律推开炒饭,点了根烟,指着身边儿椅子让隋辨坐下,以免他一会儿又不知道触动什么神经再哭晕过去。
隋辨坐下后小声跟严律解释:“今天点子去门里,我把年儿……呃,薛清极,呃,他千年前和求鲤江那边儿的事儿说漏嘴了。”
千年前薛清极以身填阵,剑封境外境,这事儿倒是没什么太多好隐瞒的,之前也只是因为太离奇而懒得解释。
肖点星倒是没提这茬,但心里是记住了,连少爷的脾气都收敛的几乎看不到了。
薛清极将剑匣一手托起,示意肖点星抽出上边儿的盖子:“这剑是由妖族修复,妖铸剑并不讲究奢华漂亮的外观,粗粝简洁,但却坚韧耐用,妖皇将剑交给同族铸造,倒是正对了你的剑术,应当趁手。”
肖点星已经抽走了匣上的盖板,匣中的长剑静静躺在其间。
和肖点星记忆里的剑有六七分相似,但修复后,这剑上的戾气已然消散,剑身经过妖族的调整,之前轻薄的弧线修得笔直,显得剑锋凛冽,独有些许妖才有的野性肃杀之意。
肖点星呼吸暂停半秒,才小心地伸手将剑取出。
他已不是最开始时那个对剑一窍不通的修士,握住剑柄的瞬间,他便察觉到先前剑的反抗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死物的沉静,但这沉静却格外令一个新剑修感到安心。
需要他起名的剑,就是新的开始。
“拿稳了。”薛清极竖起一指,为他顶在剑尖,令这把剑完全横在半空,“你现在可以尝试向剑里灌注灵力,将自己的灵力想象成剑锋,把想好的名字刻在你想要留字的地方。”
肖点星点头,一手结剑指,按照薛清极的嘱咐轻拂剑身,灵力随即灌入。
严律头一次见仙门这种由上一代指引下一代剑修接佩剑的场景,不由也有些屏息凝神,见剑身发出些许轻鸣,浮起一层淡蓝色灵光。
他的目光又挪了挪,落在薛清极脸上。
薛清极平时那副装出来的温雅笑容已收拢,半垂着眼,无悲无喜,声音却沉稳严肃:“想好了么?剑名落下,到死不可更改。”
肖点星专注地看着剑:“想好了。”
说话间,灵光骤然收拢,在剑身划过数道锋利光芒,薛清极随即松手,剑被肖点星握住一挥,一道清风般爽快的剑气拂过屋内。
隋辨都看呆了,急切道:“点子,你的剑叫什么?”
肖点星举起剑来,剑身上豪放地写着两字:揽星。
薛清极:“何意?”
“其实我哥本来也挺喜欢剑的,但我爸不让他学,非得让他继承家里的事儿,”肖点星抚着剑身,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现在我的剑上,有我们兄弟俩的名字了。”
薛清极并不评价这名字的好坏,他之前活着的年代,剑对于他们这些剑修来说等同于半条命,为自己的半条命起的名字,往往都有一生里与自己性命相等的含义。
他没想到肖点星为剑命名的如此顺利,微微笑了下:“你入门晚了些,剑法也略杂乱,以后大概还有许多需要磨砺的地方……”
肖点星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但你心性正直坚定,天赋是有的,即便此时剑法还未成型,但只要握剑不放,以后或许会有适合自己的一条路。”薛清极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不要轻易动摇剑心。”
他说的平缓清晰,肖点星起先的毛躁焦虑慢慢儿没了,握着自己的剑听他说完,顿了三秒,忽然略低了下头,郑重道:“我知道了。”
薛清极点了个头,旁边儿隋辨从椅子上跳起来,跑过去跟肖点星挤作一团,看他新拿到的佩剑。
严律一根烟刚好抽完,薛清极朝他走过来,剑修还没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意思,就瞧见妖皇脸上强忍的笑意。
“妖皇又是怎么了?”薛清极阴阳怪气道,“每次你这么笑,我都知道没有好事。”
严律按灭烟头,倒没跟他呛呛:“没想到你还挺会说的,还真有点儿当年照真的模样儿。当年你师父也是这么叮嘱你的?”
“师父说我生性执拗,要我不要忘记修行是为了什么。”薛清极看着他道,“我让他放心,至死难忘。”
这目光令严律心里颤了颤,要不是肖点星和隋辨还在,他这会儿大概会跳起来亲两口小仙童。
严律按下这点儿心思,笑道:“说起来,现在和你们那时候卸入门剑的场景好像也没差别。虽然人少了点儿,但师长、同门、剑,哪个都没缺。”
薛清极一愣,回头看了眼肖点星,见俩小辈儿对着剑开始胡言乱语地吹嘘起来,不由也笑了下,随即转头问:“我不是他师父。”
“你是他长辈儿行了吧?”严律懒得跟他计较,边拿着手机打电话边说,“死去活来千把年了还这么抠字眼儿。”
薛清极被他呛得无语:“跟谁联系?”
“大胡。”严律皱皱眉,电话没打通,他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昨天就没动静,我给他家里座机打电话了也没接,可能现在还在医院。算了,我跟小龙联系,问问蛟固那边儿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薛清极不怎么在严律处理妖族的事情时发表意见,点了个头,瞧见那边儿肖点星和隋辨也闹完了。
“我家里那么多把剑,我以前觉得那一把都不错,”肖点星抚摸着剑身,脸上竟然多出许多难掩的知足,“但现在觉得都不如我的这把揽星了。”
薛清极眸色一动:“你家中,许多剑?”
隋辨点头:“点子家里剑可多了,专门有个藏室来收藏,许多都是古剑,听说还有一把年代特别久远,但相对的也不好驾驭。”
“什么不好驾驭,根本就是没法儿用!”肖点星对薛清极解释,“那把剑是我爸高价从另外一个世家手里收来的,剑身上写的字儿没人认识,所以到现在也不知道剑叫什么,我小时候不懂事儿想拿来用用,反倒被割伤,已经不是不认人那么简单了,简直是见谁都想砍两下子。”
薛清极笑了:“脾气这么大的剑,不知是谁的?”
“可不是么!”肖点星道,“家里就不让我再碰了,也没人敢动,我哥专门用百年榆木柜子给装着放在藏室里,我也有段时间没见过了。”
见薛清极似乎很感兴趣,肖点星也毫不隐瞒地对他讲起家里那一藏室的剑。
薛清极背在身后的手指搓了搓,面上不动声色,温声道:“肖氏……听说是炼丹起家?不知道藏室内的剑都是什么样的,可否借我瞧瞧?”
肖点星兴奋起来,很有些小时候带小朋友去家里参观的激动,大手一挥:“行啊,这有什么,就算那把古剑我也能让你看!”
“不如现在就去?”薛清极笑道,“或许,我也能再找到一把趁手的剑。”
肖点星愣了下,没想到薛清极这么积极,但随即点头:“没问题,我爸我哥现在估计不在,我带你们直接去藏室看,不过那边儿不太能乱走,地下还有个丹场。”
薛清极一顿:“哦?丹场?”
“对,挺大的,我们家祖辈儿留下来的,”肖点星道,“现在基本用来给门里做些基础的丹药。”
薛清极回身看了眼严律,却发现后者眉头紧锁。
严律对电话那头低声说了几句后挂断,再抬头时对上薛清极的目光:“小龙跟我说,大胡联系不上了。”
“大胡?”隋辨问,“会不会在雪花姐那边儿?”
严律慢慢摇头:“我给医院打了电话,那头说大胡昨天过去了,但现在却不在病房。”
“或许是临时有事。”
严律的眉头皱得愈发紧起来,他对胡旭杰很了解,这小子除了偶尔因为雪花的事儿听不到电话响之外,严律什么时候联系他他都会立刻回复,哪怕是凌晨两三点,胡旭杰也基本不会漏接严律的电话,即便是漏接,第二天他也一定会打回来。
想起临走前大雨中胡旭杰回头时,伞下那模糊的表情,严律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声。
一只手抚在他眉心。
“既然是昨天去过医院,或许那位雪花会知道什么。”薛清极的用手指漫不经心地抚平严律眉间折痕,低声道,“不如先去那边看看。”
严律呼出一口气儿,感觉到薛清极的体温顺着额头渗入皮肤,心里稍微定了定:“我也是这么打算的,你——”
薛清极接口道:“听说肖家有一藏室的剑,我正要去瞧瞧。”
严律:“你都有两把剑了,还不够啊?”
“但两把都不是我的剑,而且也略有些脆弱,我怕时间久了会断裂,”薛清极笑道,“我需要一把更耐用的剑。”
肖点星一听,吓了一跳:“年儿,年哥!你可别又把我家里的剑给弄断了!”
他还没忘了自己手里这把剑是因为谁才不得不重铸的。
严律之前并没听薛清极提过剑不顺手的事情,有些疑惑,就听薛清极又道:“听说肖家有一处颇大的丹场,或许也可以顺道瞧瞧。”
这一句话说完,严律顿住了。
他抬头看了眼薛清极,后者无声地点了下头。
“……行,”严律站起身,看着薛清极,“你过去瞧瞧,但只是瞧,有什么事儿立刻联系我。”
薛清极听出这话里的担忧,嘴角翘起:“放心,我又不是孩子了。”
他俩这针插不进的气氛让肖点星懵了好一会儿,忽然大叫一声:“啊?你们——”
还没说完,被隋辨一把捂住嘴巴。
第080章 80
哪怕是再反应迟钝, 肖点星被隋辨手动闭嘴后也明白了。
肖小少爷顿时满脸通红,低着头开始四处乱看。
隋辨问:“你干嘛呢?”
“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瞅见这破小区好多地缝,”肖点星小声回答, “我准备找一个钻进去。”然后又转过头纳闷地问隋辨,“他俩咋能谈上呢?听说老早前仙门不是跟妖族还干仗呢么,他俩咋能谈上呢?我对薛小年的记忆还停留在他小时候疯劲儿上来满屋子咬人的时候,他俩咋能谈上呢?”
曾经的“薛小年”皮笑肉不笑地转过头, 指着门外道:“外头地缝多, 你钻那边的。”
严律在心烦之余竟然有点儿想笑,余光瞥见隋辨和肖点星忍气吞声地挪到门口,还在嘀嘀咕咕。
隋辨吭哧了几声:“鹿姐说看对眼了就是这样的, 黄昏恋总是突如其来防不胜防……”
大龄妖皇提高了声音:“门拉开, 不说了外头地缝多吗?”
两个小辈儿敢怒不敢言地拉开门去外头等了,隐隐还能听到几句“真是一个鼻孔出气儿了”“以后这辈分儿真算不明白了”飘来。
之前的尴尬褪去, 严律竟然有了点儿破罐子破摔的自在,拍了拍薛清极的手臂:“听到了没?六峰和老堂街都知道我谈了个以前疯起来会咬人的对象。”
他这声音并不刻意压小, 门外两人也听得清楚,顿时传来两道咬到舌头的吃痛声。
这对两人关系的坦然承认让薛清极眼中笑意更深, 他心情很好地虚心请教:“‘黄昏恋’是什么意思?”
严律:“……”
严律状似关心道:“不说这个。你穿这身儿出门太冷, 老忘了给你买换季的衣服,先穿我的,赶紧的, 赶时间。”
薛清极似笑非笑地跟着严律去卧室换衣服, 不计较他回避“黄昏恋”这个问题。
严律对穿衣搭配从来不讲究,自己随手捞了个外套, 自己低声用古语问:“你怀疑肖家的丹场有问题?”
薛清极抽出一件儿衣服要换,就被严律按住, 另挑了件儿高领的递给他,薛清极挑挑眉。
“穿这个,”严律咳嗽了声,“整的跟我怎么着你了似得,明明倒霉的是我。”
顾及到妖皇大人的脸面,小仙童十分友好地穿上了专门给他挑的高领:“只是觉得太过凑巧,不说丹场,先前在仙圣山时我便觉得不太对,一是董鹿所说前脚我们从地下出来后脚肖氏就已经赶到,好像早有预料,二是那个混种少年对肖揽阳的忌惮,他先前并未见过肖揽阳,但只要这人一靠近便有意躲开,我思来想去,倒像是不大喜欢那人身上的气味。”
“药味儿?”严律也想起来了。
薛清极:“混种少年曾说,虽不记得与山怪有联系的风水先生是什么样子,但记得同来的一位中年人身上有股浓重药味,我只是奇怪肖揽阳的年纪不大能对得上。或许时间久了,那孩子分辨不出具体是什么样的药味。”
“……也或许是那味儿淡了,他没认出来,毕竟妖的血统已混的太稀薄了,”严律沉吟道,“肖揽阳本身很健康,但我之前专门问过小龙,肖暨病的很厉害。”
“现任家主?”
严律:“之前听肖点星提起,肖暨妻子死前招来孽灵寄生,他强行拔孽反倒遭到反噬,身体从那之后就够呛。可能是妻子离世刺激到他了,这么多年一直到处求医问药,开口就要能治百病的,那玩意儿上哪儿搞去,但这么多年他也没放弃,所以常年服药。他基本都把大儿子带在身边儿,所以肖揽阳身上沾了肖暨的药味儿也正常。有时候肖点星身上也带味儿,你没发现么?”
“妖皇明鉴,我毕竟是人,没有你那狗鼻子。”薛清极无奈道,“如此说来,年龄倒是对得上了。林生抵触的并非是肖揽阳,而是他身上和肖暨类似的气味。”
两人说完,忽然都沉默了一瞬。
世家牵扯进快活丸里,所有人都早有预料,但肖家偏偏还有个肖点星。
严律咬上一根烟,慢慢道:“虽然脑袋染得花里胡哨,但那小孩儿是个实心眼儿的……或许未必是我们猜的那样。”
“即便真的是,那也不能怎么样。”薛清极眸中冷厉之意闪过,“或许残忍,但人活在世上,谁没有要面对残忍的时候呢?你不该心软,路从来都是人自己选的,怜悯并不值钱,别忘了,一粒上乘的快活丸要死多少更可怜的性命。”
千年前仙门妖族两道都常说妖皇杀伐果断,但严律时不时觉得,薛清极才更担得起这四个字儿。
杀伐就不提了,薛清极的果断,是建立在他已经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的基础上。
知道填了境外境会发生什么,但还是伸进半个身体。
提剑孤身杀进翅族盘踞的洞穴,得来了个“杀孽重”的评语。
千年前明知会被诟病,也依旧斩杀使用淬魂成瘾没有人性了的同道同门,被悲痛欲绝的死者亲眷朋友唾骂也没有动摇。
明知自己或许一生都无法飞升修出个结果,但依旧不肯放弃。
严律看了他一会儿,无奈笑了笑:“这些话,也只有从你嘴里说出来我才没法儿反驳了。我最近发现,你其实比我心性坚定得多,难道没有让你没法做选择的事儿吗?”
“你千年不染孽气,倒来说我心性坚定?”薛清极稀奇,继而垂眸道,“我说过了,谁都有要面对‘残忍’的时候,我自然也是有的。”
他一生基本都没有为自己的选择有过半分后悔犹疑,做了就做了,后果也一并承担,只有爱上严律这件事他改变不了,哪怕是后果都不知道要如何承担。
天道公平,他跨过了一道道的“残忍”,以为这些都已足够,却没想到真正的“残忍”是无解的,比如严律。
所有人都不可免俗地要面对属于自己的那道真正的“残忍”。
严律心里清楚,顿了顿,低声道:“但你还是要硬跨过去这道坎儿。”
“是。”薛清极抬眼看他,“无论后果如何,我选择跨过去,哪怕是中途死伤也不后悔。”
他生性就是这么个脾气,这段时间稍微收敛,一句话的功夫竟然又暴露出来。
严律心中甜苦交加,酿了满满一肚子的恋爱苦恼,只是这苦恼比旁人都要沉甸甸。
“行了,”严律咬着烟,给薛清极整理了一下衣领,“别搁这儿点我了,知道你什么意思。”
薛清极笑了笑,侧过头凑近严律,等严律取下烟来吻他。
他身形颀长匀称,被严律这件儿紧身的黑色高领线衣裹着,脖颈上的红痕没被完全遮挡,显出一些欲盖弥彰的味道,严律明知道他是故意,但也还是没忍住拿掉烟亲了他一口。
“你去医院,”薛清极顺势搂住他的腰,低声道,“不如多查一查赤尾最近的动向。”
严律顿了顿。
薛清极看着他,迟疑几秒,还是低声道:“妖皇,并非所有妖都能和你一样。”
“这茬儿你早想说了吧?”严律掀起眼皮看他。
薛清极:“昨天车上你和我说起与翅族那个找死的妖对峙时的事情,我便察觉到了。仔细想想,对赤尾族长来说,还有什么能比有一个只是在熬时间的女儿更痛苦的事情?药摆在面前,想不碰实在太难。你若真放心赤尾,老棉当时拉回来为何不放在赤尾的医院?”
他停顿一下,继续道:“但牵扯妖,尤其是你周围的……”
严律抹了把脸,眸光发狠:“我知道,这些事情当年在弥弥山就已经遇到过了。”
“你也说了,一切都是推测。”薛清极道。
严律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安慰,不由笑了笑:“怎么回事儿?我的小仙童真是成熟了,不来我这儿挑拨我和身边儿妖感情了?”
“要是以前我或许会兴致勃勃地同你说这些,但现在还是算了。”薛清极轻声道,“我已经够让你为难的了,别的就都算了吧。”
严律愣了下,并没有说话,只抬手把他差点儿忘带的手机放进他兜里。
随后狠狠地楼了他一下。
“就算真让我为难过,”严律说,“也只那么一瞬间而已,剩下的,都只是心满意足。”
俩人收拾妥当,急匆匆出门。
肖点星虽然是个富二代,精力却都用来学御剑了,家里人到现在都不放心他自个儿开车,因此从仙门来的时候是隋辨开车带着两人过来的,所以这会儿也很自觉地要开车带仨人一道去肖家的别墅。
严律则自己开车赶去雪花在的医院,几人前后脚地下楼,肖点星正在兴头上,第一个冲出楼栋。
薛清极边查看手机边朝楼下走,忽然感觉身边儿凑过来个人,一扭头就瞧见隋辨那双消肿到一半儿的眼竟然又带了点儿泪花,登时噎了下:“我只是走路,怎么了,踩你泪腺上了么?”
“年儿,”隋辨很感慨,“你现在都会说‘泪腺’这么专业的词儿了!你既不是傻子也不是出土文物了!”
刷短视频受教良多的薛清极:“……”
薛清极拿出自己千年来仅有的一丁点耐心:“你要是没事,我可以切开你的头,看看泪腺到底在什么地方。”
隋辨的脑袋摇起来,隔了一秒才说:“昨天老太太说,你寿数……我想起来之前在山神庙里山怪说的话了,是真的吗?”
他眼巴巴地看着薛清极,也像是在看着薛小年,好像在等一个医生给出的最终结果。
薛清极愣了下,董四喜虽然年迈,但毕竟是仙门出身,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儿让她看出了自己身体和魂魄之间的问题。
那边儿隋辨见他不回答,又紧张地问了句:“是真的吗?”
薛清极回过神儿,只笑了笑。
这一笑里的意思十分模糊,但隋辨好像理解了。
一种当头一棒的感觉传来,隋辨忽然发现,薛小年死的时候他帮不上忙,而薛清极要死,他也是无能为力的。
俩人从穿开裆裤开始就被一道养在仙门,即便现在穿开裆裤的那个拍拍屁股起来把裤子缝上了,但不知道为什么,隋辨依旧觉得这是自己好哥们儿。
他说不出话,却见薛清极竖起一根指头放在嘴唇前,示意他噤声。
薛清极轻声道:“正好,说到这个,我也有想让你帮忙的事情。”
隋辨一愣,眼中顿时生出许多光彩:“好!你说!哪怕是你撒尿我和泥我都接受!”
“……”薛清极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倒也没有沉重到这个份上,你还记得上次我和你提起过,我在山怪记忆中看到了它做过的许多事情么?”
隋辨刚要点头,楼道口传来脚步声,薛清极便不再说话,只对他笑了笑,抬脚朝楼下走去。
严律的车就停在附近,他自己都启动车了还没见到薛清极和隋辨出来,才掉头回来找两人。
见两人不像有事儿,严律嘱咐了两句,又看着薛清极道:“有事儿别冲动,先回来再说。”
“知道,”薛清极笑了,“我什么时候冲动过?”
严律将信将疑地开车走了,肖点星也迫不及待,催促着隋辨开车,奔着他家的别墅开去。
*
错开了上班高峰期,严律一路顺畅地开到医院。
他早几年三五不时就会来医院看看,帮邹雪花稳定情况,因此也不需要问路,径直坐一处不怎么引人注意的小电梯直接上到住院部顶层。
这一层基本都住的是妖,邹雪花的病房在走廊尽头的那间,采光好,春天时能看到医院后头大片的花树。
严律进了医院就没再抽烟,站在病房门口后轻轻敲了两下门,里头传来一声有点儿虚弱的“请进”。
推门进去,病床上正在看书的邹雪花抬起头,脸色蜡黄,脸颊消瘦,显得双眼更大,头发竟然也比上次见面时稀疏许多。
看到严律,邹雪花双眼一亮,急忙拍拍床:“严哥!你怎么来了,我好久没见你啦!”
这小姑娘算是严律看着长大的,从小就活泼,爱笑爱跳,严律虽不太能急得她小时候的模样,但赤尾的相貌都不会太差,所以应该也是漂亮的。
面前这年轻的面孔依旧漂亮,却已看得出憔悴虚弱,暮气沉沉。
严律压下心里的不忍和惋惜,笑了笑,走过去道:“我空手来的。”
“看病还空手来?”邹雪花故作生气,“那你下次可要双倍补回来,不然我就要大胡一天三顿地烦你。”
床边摆着张方便拉动的小沙发,这是邹兴发和胡旭杰来时常坐的,一有时间,这两个邹雪花生命里最要紧的妖就会坐在这里成宿地陪她。
“最近怎么样?”严律坐在小沙发上,抬手抚了下邹雪花的额头,灵力急速扫过她体内,就好像进了六七点的主干道,拥堵难行,灵力根本推不进去。
这已经算是到了最后的阶段了,严律甚至不敢想这看似柔弱的小姑娘每次发病时是怎么熬过来的。
邹雪花毫不反抗,任由严律检查,等他收回手才道:“你觉得呢?”
“还行。”严律含糊道。
邹雪花笑起来:“严哥,大胡说得对,你真的不会撒谎。”
严律没有说话,不知道能说点儿什么,隔了好一会儿才接口:“下次发病喊我。”
“不用啦,你过来也是耗损灵力帮我疏导一下扭曲的经脉,大胡现在也能做的。”邹雪花竟然反过来安慰,“我从小就用你找的那些珍奇药材稀罕灵物,你已经尽力了,我这样儿,也不能怪谁,纯属倒霉,但天底下倒霉的人和妖太多了,我又不算是特别倒霉的了。”
她从床头扒拉了一个橘子给严律,严律攥紧的拳头也终于有了个能缓解的动作,开始剥橘子皮,尽管他根本尝不出味道,也还是硬塞了一瓣进嘴里。
邹雪花见他肯吃东西,高兴不少,叽叽喳喳道:“我妈虽然走得早,但我知道她很爱我,我爸为了我东奔西走地找治疗方法,我还有个不大聪明但什么都听我的男朋友,我还能劳驾妖皇来给我治疗帮我找药材,得了这么个先天的病,都说我活不了几年,但你看我现在还喘着气儿呢,这世上倒霉的妖里我难道不是最走运的?”
“或许吧,我不知道,”严律看着她说,“但我知道大胡一定是最走运的,也就是你眼神儿不好使,才看得上他。”
邹雪花被他逗乐了,笑了几声就开始咳嗽,咳得身体发抖,额头冒出冷汗。
严律抬手点在她眉心,又灌了些灵力进去。
邹兴发就这么一个女儿,他妻子生下邹雪花后没多久就因病离世,临死前千叮咛万嘱咐要丈夫照顾好这孩子,邹兴发能从丧气的打击中重新振作,也是因为嗷嗷待哺的邹雪花。
没想到邹雪花是个天生短命的,为了这个女儿,邹兴发想了所有办法,就为了能让邹雪花再多活几年。
严律知道这茬后,陆陆续续地找了不少药材和灵物过来,后来更是直接用强悍的灵力帮着捋顺扭曲的灵脉经络,但都只是治标不治本。
拖到现在,也终于要到头了。
邹雪花的神色很平静,依旧是笑笑的模样,合上书本对严律道:“严哥,我感觉就是这两天了。”
“别扯,”严律说,“大上午说晦气的不吉利。”
邹雪花:“您什么时候也讲究这个了?”
严律有点儿尴尬:“今天仙门一个姓肖的小孩儿说的,他爸跟他这么说的。”
“肖?”邹雪花问,“是肖氏的孩子?”
严律一愣:“你知道?”
“知道,但不熟,”邹雪花想了想,“我爸怕我无聊,跟我唠嗑的时候提过几次,肖氏的家主肖暨跟我们家有些交际,好像是他身体不行,定期过来要一些我们族内秘制的丹药来缓解病痛。”
严律皱起眉,看来青娅查到的是真的。
肖家竟然早就和赤尾有联系。
这两边儿一个是炼丹起家,家里有一个规模颇大的丹场,另一个虽然并非专攻这块儿,但却也有相关的秘术能力。
这很难不让严律多想。
严律沉声问:“这事儿大胡知道吗?”
邹雪花摇摇头:“应该不知道,大胡除了陪我,族里的事情都不关心。他小时候因为是混种,老遭族里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同族欺负,所以跟族里不亲近,我俩在一起的时候只聊别的,他不问族里的事情,我也不问他出活儿啊之类的事儿。”
严律心里稍微松了些,胡旭杰至少不是知情不报。
邹雪花问:“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没有,你别瞎操心,”严律安慰人的能力很匮乏,说话也有些硬邦邦,“也少想什么‘就这两天’之类的。”
邹雪花微笑:“这不是什么需要避讳的事儿,本来就是迟早要经历的。您可能不知道,我前两天发病的时候差点儿就没过来。”
严律想起胡旭杰之前通宵守在医院的事儿,一时说不出话。
“我感觉我半只脚都已经跨进鬼门关了,但听到我爸和大胡在哭,就又回来了。”邹雪花摸了摸胸口,“但我真的累了,从鬼门关回来,真的挺累的。”
严律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吭声。
邹雪花平静地对严律说:“严哥,有些话我跟谁都不好说,但你活了千年,你应该是最明白的,活着,有时候也是很费劲儿的。”她指着自己胸口道,“我里头早就烂透了,每天都疼,每时每刻都疼,发病的时候喘不上气儿,憋得难受,我的牙齿开始松动了,前几天咬苹果,掉了一颗,我偷偷从窗口扔下去了。”
“雪花……”严律声音干涩。
上次见面时,邹雪花还会从医院溜出来,到附近的小吃街买吃的偷嘴。
现在却连一颗苹果都能翘掉她一颗牙。
“严哥,要是我走了,”邹雪花吃力地将身体向上挺了挺,“我爸和大胡,你多帮我看着点儿行吗?我爸年纪大了,但好歹还有同族帮扶,我也会跟其他族里的小辈儿嘱咐的。但大胡不行啊,他跟族里关系那么僵,就你一个亲近的妖了。”
严律又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感觉到汁水顺着喉管划下,好像腐蚀着内脏:“老胡死之前把他带到我这儿,我会看着他走到最后的。”
邹雪花放下了心,枯瘦的手伸出来,按了按严律的手背:“严哥,我就说了,我是倒霉的妖里最走运的。”
严律的目光落在邹雪花和树枝似的干瘦的手指上,顿了顿,忽然开口:“如果有一粒药,你吃了之后会很快好起来,你会吃么?”
邹雪花一愣,不解地看着他。
“吃了它,你会感觉病痛痊愈,但这东西并不长久,时间长了,或许会变得面目全非,不再是你自己,”严律抬眼看她,“而且一粒药想要做成,可能会需要其他许多性命来填。”
邹雪花低下头思索了好一会儿:“饮鸩止渴?我、我不知道……”
“只是说说,”严律并不追问,只起身拍拍她的脑袋,“这问题,我最近也在想。我割舍不掉的人如果能长久地留在我身边儿,即使只是躯壳——”
“那他就不是他了!”邹雪花抬起头来,“严哥,我虽然命短,但我知道活着应该是什么滋味儿。我的疼痛也是我活着的证明,没有抱怨,虽然难受,但我不想踩着别人的命来活,你这想法不对!”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就是起这个名字对应了她的一生,邹兴发或许也没想过,自己的女儿会跟雪花一样短暂易逝。
但她也的确和雪花一样干净无暇。
是个适合修行的好苗子。
严律的眸色软和下来,他点了点头。
“严哥,你谈恋爱了?”邹雪花转而露出八卦的表情,“大胡知道么?”
严律咳了一声:“大胡,呃,没跟你说?”
“没有,事关你这边儿,大胡就很少细说,”邹雪花道,“昨天他过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也没来得及跟我多说什么。”
严律眉头皱起:“他走了?去哪儿了跟你说了么?”
“没有啊,”邹雪花一愣,“我以为他帮你办事儿去了呢,前几天不是说什么澡堂啊什么抓到了个小伙计之类的嘛。”
严律心中一沉:“你怎么知道这个?”
他记得胡旭杰说自己没对任何人说过,知情人就那么几个,也因此怀疑是封天纵杀了小伙计灭口。
邹雪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不小心听到的,当时大胡出去的时候我爸刚好进来,病房门没关,我听觉从小就好你也知道,他边走边打电话,声音虽然很小,但我还是听到了一点点,就一点点,真的,他从不跟我说这些的。”
“等等,”严律愣了愣,“你说老邹当时也在?”
一瞬间,当日与封天纵对峙时的场景急速划过脑海。
邹兴发的出现、他打出一掌后急速异化的封天纵、胡旭杰找到的钢钉、突然掉出来的账本……
找到澡堂打工的妖的事情确实没有人主动泄露,但如果是无意泄露的呢?
胡旭杰意识到了这一点了么?
如果意识到了……
邹雪花疑惑地点点头,觉察到严律的异样,小心翼翼道:“严哥,是不是真出事儿了?我,咳咳咳,需要赤尾的话,我也可以先帮着联系一下族里的。”
她连连咳嗽,让严律猛然回神儿,抬起手来轻轻拍拍她的后背。
“……都是小事儿,”严律已恢复往日那副臭脸,他等邹雪花平复了呼吸,才又说,“我想起来了,让大胡出城办事儿去了。街上还有别的活儿,我先回去,你搁这儿养着,我忙完了,会和大胡一起来看你。”
邹雪花笑着点点头,又拿了两个橘子塞给严律:“这个可甜了,大胡专门给我买的,你再多吃几个。”
严律将橘子塞进兜里,对她照旧笑了笑,走出门去。
走进电梯,下楼,出了住院部。
严律在医院门口找到了那家邹兴发所说的汤包点,这一条街上也只有这一家,小小的店面,只有老板和老板媳妇俩人经营。
他走进去点了一笼汤包,付账时问老板:“前两天早上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在这儿吃过饭,您有印象吗?”
“你说的是老邹吧?我们这儿老顾客的,我俩老唠嗑,”老板笑了,想了一会儿,摇摇头,“他得有一周没来了吧,听说女儿病得厉害,没心情吃汤包啦。”